一旁,白姨眼角微挑,饒有興致地瞥了林晨一眼。
這小子臉上那一瞬的錯愕,她可是看得真真切切。
還以為他這輩子,都是這副波瀾不驚的死樣子呢。原來,也有被鎮住的時候。
白姨心裡,沒來由地舒坦了幾分。
而郡守夫人被程虎這麼一問,眼神卻是微微閃爍起來。
她張了張嘴,一時沒有應聲。
不插手本地家族勢力的爭鬥。
這是郡守府,多少年來,立下的底線。
她的目光在李映雪和林晨之間來迴轉了一圈,又看了一眼李沁。
最後,落在了林晨臉上。
林晨心頭暗道不妙。
就這婦人方才那副耳根子軟的性子,多半,是不會保他的。
這種人,遇到大事只會瞻前顧後,生怕打破什麼規矩,生怕得罪什麼人。
他本也與郡守府沒什麼淵源,本就沒奢望人家能對他網開一面。
可真當這層窗戶紙捅破,知曉了李師姐的身份之後,他心裡,多少還是泛起了一絲失望。
罷了。
正想著,李映雪卻一步上前,擋在了林晨身前:
「母親!師弟是跟著我來的郡城,我也答應了師傅,要照看師弟!」
這話一出,林晨心裡「咯噔」一下,暗道糟糕。
師姐啊師姐,你這一句,可真是幫了倒忙了。
李映雪越是這樣護著他,那婦人心裡,怕只會越發篤定要把他交出去。
果不其然,李沁聞言,微微打量了林晨一番,忽然「無意」地開口:
「看來,姐姐和這位師弟,關係不一般呢……」
「是沁兒方才多嘴了,姐姐可千萬別怪罪。」
李映雪眉頭一皺。
她只覺這李沁的話,來得莫名其妙。
她何時說過要怪罪?
「我何時說過怪你!」
李沁忙低下頭,一副受了驚的模樣:
「姐姐別凶我了……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我真的不知道你和這位公子的關係,回頭,我一定向這位公子致歉!」
林晨在一旁,微微搖了搖頭。
他自問今日是頭一回見這女子。
想不到,這世上,還真有無緣無故的恨。
他分明一個字都沒得罪過她,可這女子,卻從頭到尾,都在壞他的清白。
男人的清白便不是清白?!
這一手「致歉」,擺明了是要把他架到火上去烤。
貴女向泥腿子低頭認錯?這事傳出去,怎麼看,都是那泥腿子占盡了便宜。
果然,那中年婦人看了林晨一眼,伸手攬住李沁,寬慰道:
「你何須向旁人道歉!」
「我郡守府,不怕事,也不惹事!」
這一句,擲地有聲,卻也是明明白白,把立場給劃了出來。
周遭不少年輕男子,頓時連連點頭:
「不錯!郡守府的小姐,何須向一個鄉下來的小子道歉!」
「就是!這泥腿子,也配?」
「真是可笑!」
程虎面上,浮起一絲冷笑。
外界傳得果然不假。
郡守府謹小慎微,從不摻和本地勢力的爭鬥。這傳言,還真是一點不虛。
既如此,那便再無人能攔他了。
「拿人!」
話音未落,一道聲音從旁邊插了進來。
「且慢!」
程虎眉頭一挑。又是誰敢惹事?
開口的正是李管事。
他方才一直站在旁邊,臉色變了又變,汗擦了又擦。
原以為郡守府會保下林晨,沒想到最後還是要他拼命。
他把汗一收,腰板挺直,從人群里邁出來,站到了林晨身前。
他身量不高,比林晨矮了半個頭,可那兩步走得穩穩噹噹,像釘子往地上一戳。
「老夫剛才說過,這林小哥是我萬寶樓的貴客。程校尉今天還帶不走他。」
他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咬得死。
說完,兩腳微微分開,肩膀沉下去,大有一副魚死網破的架勢。
方才還要看好戲的人群,這下對林晨的身份更好奇了。
「這李管事這麼剛?」
「這可不是平日萬寶樓的做派啊。萬寶樓什麼時候為一個人跟軍方扛過?」
「這小子的身份怕是沒那麼簡單。」
郡守夫人在一旁看得眉頭輕皺。
想不到這小子還真有人願意死保。
萬寶樓是江陽道都排得上號的商業巨頭,李管事平日裡八面玲瓏,從不跟人紅臉。
雖然只是一個管事可在霧水郡權柄確實不小。
今日為了一個鄉下小子,竟然敢跟程家對著幹。
難不成真像旁人說的,這林晨有那麼不簡單?
她心頭閃過一絲猶豫。方才下定的決心,鬆了半分。
李沁將婦人反應盡收眼底。她湊近半步,狀若無意地開口。
「這人身份不清不楚的,初到郡城。
就能讓萬寶樓出面保下……師姐的眼光,一如既往的好啊,竟然不下於母親了。」
她聲音不大,剛好夠婦人聽見。
婦人一聽,原本有些鬆動的心弦頓時下定了某種決心。
別的她沒聽清楚,那句「身份不清不楚」「女兒的眼光比她好」她聽了個真真切切。
一個鄉下小子,來路不明,卻能驚動萬寶樓。
這裡頭的水有多深,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一件事,郡守府不能沾來路不明的人。
「阿雪,我們走。」
她轉身,裙擺一擺,朝馬車方向邁步。
可是原地,李映雪和白姨絲毫未動。
婦人走了兩步,察覺身後沒有腳步聲。
她疑惑回頭,「阿雪?」
李映雪站在原地,白衣如雪,背脊筆直。
她看了婦人一眼,沒說話。然後她轉身,邁步,走到林晨身前站定。
「我師弟。」
「你今天,帶不走。」
郡守夫人愣在原地,手懸在半空,臉上的表情像被人當眾打了一巴掌。
她的女兒,竟然當著外人的面,違背她的意願。
她盯著李映雪的背影看了兩息,嘴唇翕動,最終沒說出話來。
程虎眼神微眯。他看看李映雪,又看看郡守夫人,聲音沉下來。
「這是郡守府的意思?」
婦人猶豫了。她的目光在李映雪和程虎之間來迴轉了一圈,嘴唇動了動。
「這……」
說是,那就是郡守府公然站隊,壞了規矩。
說不是,那就是當眾打自己女兒的臉,連帶著郡守府的臉一起打。
她還沒那麼蠢!
李映雪卻是替她開口了,語氣淡然: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