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小帥回屋洗漱一番,又換了一身乾淨衣服出了院子。
隔壁馬青山家院門口已經搭起了靈棚,藍白相間的帆布棚子從院門一直搭到堂屋門口,棚底下擺著幾張八仙桌,桌上堆著紙紮的元寶、香燭和一摞摞黃紙。
幾個穿道袍的先生正坐在靈棚角落裡吹嗩吶敲鑼鼓,腮幫子鼓得溜圓,搖頭晃腦地吹著,調子悲悲切切,在清晨的村道上飄出去老遠。
院裡院外全是人,有來幫忙的,有來隨禮的,還有純粹來看熱鬧的。
幾個婦女蹲在院牆根底下擇菜,一邊擇一邊嘀嘀咕咕。
「哎,青山這才多大歲數啊,說走就走了,留下麗珍跟孩子可咋過!」
「可不是嘛,青山那身子骨多壯實,前兒個還在鎮上修車呢,隔天夜裡人就沒了,這事兒邪性得很。」
「我聽治安所的人說了,最近咱這附近死了好幾個,都是夜裡睡過去就醒不來的。你說是不是有什麼瘟病?」
「別瞎說,人家韓所長都說了,不是瘟病,讓大伙兒別慌。」
馬小帥站在靈棚外面聽了一耳朵,沒有過去搭話,目光往院子裡掃了一圈。
顧麗珍跪在靈堂前,身上穿著一件白布孝衫,頭上扎著一條白布帶子,整個人趴在地上哭得直不起腰來。
她旁邊跪著那個扎兩個小辮子的女兒,小姑娘也穿著孝衫,抱著媽媽的胳膊,小臉哭得通紅。
靈堂正中間擺著馬青山的遺像,照片是前幾年拍的,人還精精神神的,咧著嘴笑,露出一口白牙。
遺像前面擺著供桌,香爐里插著三炷香,青煙裊裊往上飄。
然而,在這種悲傷氣氛下,竟然有煞風景的一幕。
只見劉二愣子和王老五在忙前忙後,一個搬桌子,一個端茶倒水,看著比誰都勤快。
劉二愣子穿著那件油漬麻花的軍大衣,袖子挽到胳膊肘,正幫著往靈棚底下搬長條凳,搬一張就直起腰來喘兩口氣,眼睛往靈堂方向瞟一眼。
王老五更絕,手裡端著個茶壺,挨個給來隨禮的親戚倒水,可每次倒完水轉身的時候,目光總要往地上跪著的顧麗珍身上掃一圈。
顧麗珍跪在靈堂前哭得直不起腰,白布孝衫的下擺拖在地上,從後面看過去,那道被孝衫遮住的輪廓清清楚楚。
劉二愣子搬完凳子,湊到王老五身邊,壓低聲音嘀咕了一句。
「老五,你看麗珍那腰,嘖嘖,青山真是沒福氣。」
王老五端著茶壺,眼睛盯著顧麗珍的方向,嘴裡嘖了一聲。
「可不是嘛。以前青山在的時候,天天防賊一樣防著咱們,現在人沒了,以後這院子裡可就剩她娘倆了。」
劉二愣子嘿嘿笑了兩聲,搓了搓手。
「你說咱們這幾天表現得勤快點,幫她張羅張羅喪事,她是不是得念咱們的好?」
王老五眼珠子轉了轉,嘴角往下撇了撇,又往上翹了翹。
「念好是肯定的。寡婦門前是非多,她一個女人家帶著孩子,以後地里活、家裡活,總得有人幫襯。咱們不圖別的,就圖個近水樓台。」
兩個人你一言我一語,聲音壓得極低,可馬小帥的耳力比常人強了不知道多少倍,隔著半個院子也聽得清清楚楚。
瑪德,這兩狗東西,平時村里誰家辦喪事,他們躲得比誰都遠,連個面都不露。
今天倒好,天不亮就跑來幫忙,搬凳子端茶壺,勤快得跟換了個人似的。
馬小帥站在靈棚外面,雙手插在羽絨服口袋裡,臉色沉了下來。
這倆狗東西心裡打什麼歪主意,他用腳趾頭想都知道。
顧麗珍男人剛死,屍骨未寒,這倆人就惦記上了。
馬青山在的時候,劉二愣子和王老五就經常在顧麗珍家門口轉悠,有時候顧麗珍出來倒個垃圾、晾個衣服,這倆人能蹲在牆根底下看半天。
馬青山為這事跟他們紅過好幾回臉,有一回還抄起修車用的扳手追了劉二愣子半條街。
現在馬青山沒了,這倆狗東西就覺得機會來了。
馬小帥正琢磨著怎麼收拾這倆人,靈棚里忽然傳來一陣騷動。
顧麗珍哭得太久,整個人撐不住了,身子一歪就往旁邊倒。
旁邊幾個婦女趕緊伸手去扶,有人掐人中,有人拍後背。
「麗珍,麗珍你醒醒!」
「快,扶屋裡去,給她灌口熱水!」
幾個婦女七手八腳把顧麗珍從地上架起來,往堂屋裡扶。
顧麗珍整個人軟塌塌的,眼睛半睜半閉,臉色白得跟孝衫一個色,腳步都邁不動,全靠兩邊的人架著往前拖。
劉二愣子一看這情形,立刻把手裡的凳子往地上一擱,三步並兩步湊上去。
「我來我來,我力氣大,我背她進去!」
說著就彎腰要去背顧麗珍。
王老五也不甘落後,緊跟著擠上去。
「你一個人哪行,我在旁邊扶著,別讓她摔了!」
兩個人一左一右往顧麗珍身邊湊,四隻手伸過去,一個要攬肩膀,一個要扶腰。
馬小帥臉色一冷,邁步走了過去。
「都讓開。」
劉二愣子和王老五同時一愣,轉過頭來看他。
「小帥,你幹啥?我們幫忙扶人呢。」
馬小帥走到跟前,伸手把兩個人往旁邊一撥。
「幫忙扶人用得著你們?旁邊這麼多婦女,哪個不比你們會照顧人?」
劉二愣子被撥得往後退了一步,臉上掛不住了。
「馬小帥,你這話啥意思?我們好心好意來幫忙,你還趕人?」
王老五也跟著幫腔。
「就是,青山在的時候跟我們都是兄弟,他走了我們幫襯幫襯,礙著誰了?小帥,莫不是你對麗珍有想法?」
劉二愣子早就看馬小帥不順眼了。
因為馬小帥長的太帥,村裡的女人都往馬小帥身上瞄。
甚至他還聽到有婦女們私下議論,想嫁給馬小帥。
昨天馬小帥跟顧麗珍走那麼近,就讓劉二愣子很不爽。
現在王老五一說,劉二愣子更加氣憤。
「就是。馬小帥,別仗著自己帥,就想近水樓台先得月,青山哥剛死,你可不能打麗珍的主意。」
此話一出,周圍人都用異樣的眼光看著馬小帥。
顧麗珍有多美,大家有目共睹。
馬小帥有多少,老爺們老娘們都知道。
倆人湊在一起,不禁讓人聯想起郎才女貌這個詞。
莫不是這小子真對麗珍有意思......
馬小帥被劉二愣子那句話噎得嘴角一抽,差點沒當場笑出聲來。
「劉二愣子,你腦子讓驢踢了吧?我打麗珍嫂子的主意?你問問在場的老少爺們兒,你這話站得住腳不?」
劉二愣子梗著脖子。
「怎麼站不住腳?你昨天跟顧麗珍走那麼近,今天又來靈棚里晃悠,不是惦記是什麼?」
馬小帥往前邁了一步,目光落在劉二愣子臉上。
「我昨天過來,是因為馬青山死了,我作為治安所顧問,得調查死因。」
劉二愣子張了張嘴,沒接上話。
「我再問你,你天不亮就跑來搬凳子端茶壺,青山在的時候你躲得比誰都遠,他死了你倒勤快了,你圖什麼?」
劉二愣子的臉一下子漲成了豬肝色。
旁邊幾個蹲著擇菜的婦女抬起頭來,目光齊刷刷落在劉二愣子身上,其中一個胖嬸子撇了撇嘴。
「可不是嘛,劉二愣子平時懶成啥樣了,自家院子草長到膝蓋都不拔,今天跑人家靈棚里搬凳子,太陽打西邊出來了。」
另一個瘦嬸子也跟著接話。
「王老五也是,去年他家親戚辦事,他連面都沒露,今天端個茶壺滿院子轉,眼睛還老往麗珍身上瞟,當誰沒看見呢?」
王老五手裡的茶壺差點沒端穩,趕緊乾笑兩聲。
「嬸子們別瞎說,我這不是看麗珍可憐嗎,青山哥在的時候對我也不賴……」
「對你也不賴?」胖嬸子把手裡一把韭菜往地上一擱,站起來拍了拍圍裙上的土,「青山活著的時候,你倆就對麗珍圖謀不軌,讓青山追了半條街,這事你忘了?」
王老五的臉也漲成了豬肝色,嘴唇哆嗦了兩下,半天沒說出話來。
馬小帥沒再搭理這兩個貨,轉身走到顧麗珍旁邊。
幾個婦女正架著她往堂屋走,顧麗珍整個人軟得跟麵條一樣,白布孝衫的領口歪到了一邊。
她臉色白得嚇人,嘴唇一點血色都沒有,額頭上全是冷汗。
馬小帥伸手探了探她的脈門,三根手指按在手腕內側。
脈象虛浮無力,氣血兩虧,加上情緒激動,一口氣沒上來,人就暈過去了。
「嬸子們,把她扶到炕上躺好,我來看看。」
幾個婦女七手八腳把顧麗珍架進堂屋,放在裡屋的炕上。
馬小帥在炕沿邊坐下來,伸手再次抓住顧麗珍的手腕,三根手指搭在脈門上,催動功法,一縷靈氣順著指尖渡入她經脈之中。
靈氣入體的一瞬間,顧麗珍的眉頭微微蹙了一下,嘴唇動了動,呼吸比剛才深了幾分。
馬小帥沒有急著收手,讓靈氣沿著她心經和脾經的走向緩緩遊走了一圈,把她體內因為悲慟和勞累積攢下來的那股郁滯之氣一點一點化開。
炕邊圍著的幾個婦女都屏著呼吸,胖嬸子攥著圍裙角,瘦嬸子探著脖子往炕上看,誰都不敢出聲。
過了大約一兩分鐘,顧麗珍的眼皮顫了兩下,慢慢睜開眼。
她目光先是茫然地轉了半圈,落在馬小帥臉上,愣了一瞬,然後像是想起了什麼,眼眶一下子又紅了。
「小帥……我這是怎麼了?」
「嫂子,你剛才哭得太厲害,一口氣沒上來暈過去了。現在沒事了,歇一會兒就好。」
顧麗珍撐著炕沿想坐起來,胳膊一軟又躺了回去。
馬小帥伸手在她後背輕輕託了一把,幫她半坐起來,又拿過一個枕頭墊在她腰後。
「先靠著緩一緩,別急著起來。」
顧麗珍靠在枕頭上,白布孝衫的領口歪著,頭髮散亂地貼在臉頰兩側,臉色比剛才好了一些,可還是白得沒多少血色。
胖嬸子趕緊端了一碗熱水過來,馬小帥接過碗遞到顧麗珍手裡。
「嫂子,先喝口熱水暖暖胃。」
顧麗珍雙手捧著碗,小口小口抿了兩口,溫熱的水下了肚,臉色又緩過來一些。
她抬起頭,目光在馬小帥臉上停了一瞬,又移開。
「小帥,謝謝你。」
馬小帥擺了擺手。
「嫂子說這話就見外了,青山哥剛走,村里人搭把手是應該的。」
這話一出口,炕邊幾個婦女都點了點頭。胖嬸子接過話頭。
「就是,麗珍你別多想,有啥需要的儘管開口,咱們都是幾十年的老鄰居了。」
顧麗珍眼眶又濕了一下,但她忍住了,沒有哭出來,只是低下頭。
馬小帥從炕沿上站起來,走到堂屋門口,朝院子裡掃了一眼。
劉二愣子和王老五還站在靈棚底下,兩個人湊在一起嘀嘀咕咕,臉上的表情都不太好看。
看見馬小帥從堂屋出來,兩個人同時住了嘴,目光躲閃了一下。
馬小帥沒搭理他們,走到靈棚外面,正好看見沈曼妮也在,朝她揮了揮手。
沈曼妮看見馬小帥招手,跟旁邊人打了個招呼,快步走過來。
「小帥,咋了?」
「曼妮嫂子,麗珍嫂子剛才暈過去一回,身子虛得很。這幾天辦喪事,里里外外的事多,你幫忙看著點,別讓劉二愣子那倆遊手好閒的往麗珍身邊湊。」
沈曼妮順著馬小帥的目光看了一眼劉二愣子和王老五的方向,眉頭皺了一下。
「那倆東西,我早就看他們不對勁。青山哥在的時候就老在人家門口晃悠,今天跑靈棚里來獻殷勤,當我不知道他們打的什麼算盤?」
「行,小帥,你放心,我會幫你盯著的,絕不會讓他倆打麗珍嫂子的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