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淺淺最終沒有去倒那杯咖啡。
「先生,女士,這邊走。」
「剛才真不好意思,這邊是我們展廳現有的一台Black Badge版幻影。」
她跑得有些喘,停穩後胸口起伏,立刻開始介紹。
「這台是高配現車,車身暗夜黑塗裝,歡慶女神立標做了黑化。內飾選用頂級公牛皮,搭配碳纖維飾板和星空頂……」
話說到一半,林淺淺突然停住。
快步跑到休息區冰櫃前,拿了兩瓶依雲礦泉水,又小跑回來遞給蘇晨和凱薩琳。
「兩位先喝點水,今天洛杉磯有點熱。」
她笑得侷促,雙手把水瓶遞上前。
不遠處,兩個掛著正式銷售胸牌的白人男銷售端著咖啡杯走過。
其中一個金髮男特意拔高了音量。
「布萊恩你看,那個華國女孩又在那白費力氣了。」
「今天第三波了吧?」
「實習生嘛,連單車提成基數都算不明白。」
「就那倆人身上的短袖,加起來不到一百美金。」
聲音不大不小,清清楚楚地傳了過來。
林淺淺拿著配置卡的手猛地一縮。
紙片邊緣被她捏到變形。
她臉漲得通紅,硬是憋著沒回嘴,反而轉過頭對蘇晨擠出一個笑臉。
「對不起先生,別理他們,我們繼續看車。」
「您想坐進駕駛室感受一下嗎?」
蘇晨沒作聲。
這姑娘性格偏軟,但這股真誠、認死理、踏實接待的勁頭挑不出毛病。
更何況,她是自己的同胞。
蘇晨繞著那台黑色幻影走了一圈。
車身線條硬朗,氣場壓人。
對他現在收債和賭場顧問的身份,這車夠撐場面。
「不用試駕了。」
林淺淺慌了神。
她以為蘇晨因為那兩個同事的話生氣要走。
「先生,是我哪裡沒說好嗎?您別介意……」
蘇晨停下腳步。
「你講解的很好。」
「你剛才提到的配置,加上這套黑武士外觀,再算上後排航空座椅,這車落地開走需要多少錢?」
林淺淺愣住了,沒跟上這跳躍的節奏。
她手忙腳亂地掏出計算器,指尖在按鍵上飛快跳動。
「這台車基礎定價五十萬,加上高定星空頂、碳纖維套件、定製真皮……」
「再算上加州的消費稅和上牌費、基礎保險……」
林淺淺盯著計算器屏幕,咽了口唾沫。
「落地總價,大概五十二萬三千美元。」
報完這個數字,她自己都底氣不足。
五十二萬美金!
她在這上了三個多月班,陪笑臉端茶倒水,連最便宜的古斯特都沒賣出去過。
蘇晨從錢包里抽出銀行卡,遞了過去。
「行,這台我要了。」
「全款,刷卡。」
展廳里突然陷入詭異的安靜。
「吧嗒!」
林淺淺手裡的計算器直直砸在地板上。
她張著嘴,不敢去接那張卡。
「您……您是說真的?」
她聲音在發飄,帶著哭腔的沙啞。
「五十二萬美金……全款?」
「您不需要再對比一下其他配置,或者聽聽低息分期方案嗎?」
「怎麼,不想賣?還是覺得我付不起?」
「不不不!我馬上去給您準備合同!馬上!」
林淺淺激動得直哆嗦,轉身就往辦公室跑。
哪怕拿最底檔的提成,也足夠她一學期的生活費了!
「哎喲!先生可真是爽快人!」
「一眼就挑中了我們店裡的鎮店之寶!」
一道尖銳的女聲傳來。
伴隨著高跟鞋急促的「噠噠」聲,安娜像陣風一樣沖了過來。
人還沒站定,她猛地一沉肩膀,毫不客氣地擠了上去。
林淺淺本就重心不穩,被這股大力直直撞開,向後踉蹌好幾步。
腰窩重重磕在展示台的亞克力邊角上。
「嘶!——」
林淺淺疼得倒抽冷氣,彎下腰捂著側肋。
安娜管都沒管她,直接擠到蘇晨身前。
換上一副極其熱絡的笑臉。
她身體前傾,恨不得貼到蘇晨身上。
「先生,我是比弗利山莊店的高級銷售顧問,安娜。」
說著,安娜熟練地伸出手,想去拿桌上的銀行卡。
「安娜姐……這是我的客戶……」
林淺淺捂著腰,聲音抖得厲害。
「閉嘴!」
安娜甩頭甩出一記白眼。
「淺淺,你懂不懂規矩?」
「這種五十萬級別的大單,實習生根本沒權限跟進!」
「你連繫統里的跨州調度流程都搞不清,耽誤了客人的時間你負得起責嗎?」
扭頭面對蘇晨,安娜再次春風滿面。
「先生實在對不起,淺淺剛來不到半個月,就是個理貨實習生。」
「按照規定,她沒權限簽幻影Black Badge這種最高級別車型的合同。」
「這單子交給我辦,我保證用最快速度跑完手續!還能幫您申請兩次免費高級漆面保養!」
理直氣壯的明搶。
全盤否定了林淺淺前期的所有努力。
林淺淺站在兩米開外,雙手死死摳著褲縫。
她委屈得全身發抖,張了張口想要爭辯,卻根本說不出反駁的話。
安娜胸口那塊「高級顧問」銘牌壓得她喘不過氣。
她絕望地低下頭去。
淚水滴在地板上。
她搶不過,也不敢搶。
這份工作哪怕沒有提成,底薪也是她的生活費。
凱薩琳在一旁早就看得快炸了。
進店被無視,現在看到這老女人跑來硬搶單子,還敢伸手去蹭蘇晨,脾氣直接點爆。
「你算什麼東西?把你的爪子拿開!」
凱薩琳兩步上前,一巴掌拍開安娜的手,指著鼻子罵。
「這車是她講解的,水也是她倒的。你跑過來搶什麼?」
「剛才拿我們當空氣,看我們掏錢了就跑來認主了?」
安娜手背挨了一巴掌,臉色一黑。
但在金主面前,她硬生生壓住火。
「女士,請注意言辭。我這也是為你們提供更專業的服務……」
她不理凱薩琳,轉身衝著展廳中間瘋狂招手。
灰西裝胖臉的展廳經理湯普森早就注意到了。
一聽到五十二萬全款,他踩著皮鞋火速趕到。
「先生,女士,你們好!我是這裡的經理湯普森。」
湯普森問話,注意力全在蘇晨身上。
「怎麼回事?安娜?」
安娜瞬間有了主心骨,指著林淺淺大聲喊:
「經理!淺淺不懂規矩,在這胡亂報底價!」
「她連後台核銷都不會,萬一簽錯流程就是重大失職!」
「我怕耽誤先生時間過來接手,這位女士還不樂意了。」
湯普森完全沒去核實,轉過頭死死盯著林淺淺。
臉上的刻薄遮都遮不住。
「林淺淺,你在這礙什麼事?」
「培訓期沒過,誰讓你私自報這種單子的價?」
「還不去後倉把新物料清點出來!你這個月底薪還想要嗎?」
當著客人的面被劈頭蓋臉地痛罵。
林淺淺大顆大顆地掉眼淚,肩膀單薄地發著顫,蹲下身去撿掉落的配置單和計算器。
「別撿了!趕緊走!別站在這影響客人體驗!」
湯普森大聲催促。
林淺淺手背抹開臉上的淚,站起身,對著蘇晨深深鞠了一躬。
「對不起先生……耽誤您看車了。」
說完,她轉身向後勤通道走。
凱薩琳牙齒咬得咯咯響。
看安娜搶單,看湯普森發威,看林淺淺絕望離去。
蘇晨一直沒出聲。
當凱薩琳擼起袖子準備動手時,蘇晨伸手扣住了她的手腕,一把將她扯回自己身後。
他伸手,將展示台上的銀行卡捏了回來。
卡片在他指尖漫不經心地轉了兩圈。
「等一下。」
聲音在寬闊的展廳里盪開。
林淺淺停住腳步。
安娜和湯普森臉上的笑容徹底綻放,以為交易板上釘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