媽媽的電話是下午兩點十七分打來的。
琳達看到「Mom」彈出來的時候,整個人猛地一縮。
「琳達......」
「媽媽。」
媽媽的聲音已經帶著哭腔了。
「網上說的……那些東西……是不是真的?」
琳達張了張嘴,想說不是,想說是假的,想說是有人P的圖。
但她什麼都沒說出來。
「你怎麼不說話?」
媽媽的聲音碎了。
「你告訴媽媽,那不是真的,好不好?」
琳達用力咬著下唇。
「你說話啊!」
「……是真的。」
電話那頭,媽媽的呼吸一下一下地往上抽,然後是壓不住的哭聲。
「你怎麼能做這種事……你從小到大……我跟你爸供你讀UCLA……你怎麼能……」
每一個「怎麼能」都在琳達胸口上砸。
電話被人接走了,媽媽的哭聲遠了。
爸爸的聲音貼了上來。
「你現在解釋一下。」
琳達手心全是汗。
這種語氣她從小到大太熟了。
不是罵,不是吼。
這是爸爸平時審犯人的口氣。
不帶一點溫度。
比罵她要可怕十倍。
「爸......」
「我再說一次。你現在解釋一下。」
「網上有人惡意攻擊我......」
「所以那個帳號不是你的?」
琳達沒答。
「那些照片不是你拍的?」
還是沒答。
「你是不是在網上賣騷?」
第三次沉默。
電話那頭安靜了大概十秒鐘。
琳達能聽見父親粗重的呼吸。
一下、兩下、三下,在拼命壓著什麼。
「我在警局幹了二十六年。」
「你讓我的同事怎麼看我?讓你的叔叔伯伯們怎麼看我?」
「你做那種事的時候有沒有想過你姓什麼?」
「你讓我明天怎麼去警局?」
琳達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
「爸,我......」
「別叫我爸。」
啪。
電話掛了。
琳達從床上滑下來,後背靠著床板,坐在地板上。
窗簾是拉著的,房間很暗。
手機屏幕亮著,消息還在跳。
她沒看。
就那麼坐著。
哭了很久。
哭到嗓子啞了。
哭到把枕頭砸在地上又撿起來捶了十幾下。
中途手機又亮了一次,是一個UCLA同學群的截圖通知。
有人把她的照片貼進去了。
下面跟了一串動圖表情包和哈哈哈。
她把手機扣在地上。
不知道過了多久,可能二十分鐘,可能一個小時。
哭不出來了。
腦子裡很亂,又很清楚。
四個男朋友。
霍福德教授。
加上爸媽。
不到半天時間,所有人都在拋棄她。
切割,撇清,拉黑,裝不認識。
她的社會關係網被一雙看不見的手撕成了碎片。
眼淚流干之後,剩下的東西只有一樣。
恨。
琳達從地上爬起來,把手機翻過來,開始回憶。
她的OnlyFans做了大半年,從來沒出過事。
每次開直播都戴口罩,帳號用的是獨立郵箱,充值走代理信用卡,連IP都掛了VPN。
她從來不在學校提,最好的朋友都不知道。
這套東西運行了快一年,密不透風。
上千張照片,幾年的聊天記錄,OnlyFans後台的私信。
這些東西怎麼會突然全部曝光?
不可能是自然暴露的。
有人動了她的設備。
琳達打開手機相冊,一個文件夾一個文件夾地翻。
翻了十分鐘。
那段蘇晨在夜玫瑰酒吧打架的視頻,消失了。
手機里沒有。
她打開電腦,翻下載目錄,翻回收站。
電腦里也沒有。
登錄iCloud,搜索關鍵詞。
雲端也沒有。
琳達的手停在鍵盤上,不動了。
她當時特意存了三份,兩份本地,一份雲端。
三個地方,同時清空。
這不是誤刪。
這是有人進了她的系統,定向刪除了所有跟蘇晨有關的素材。
然後,把她OnlyFans的全部黑料翻了出來,扔到了網上。
刪視頻是目的。
毀了她只是順帶。
誰跟她有過節?
誰最希望那段打架視頻消失?
誰有動機幹這種事?
只有一個人。
琳達撿起手機,翻到通訊錄,找到那個號碼。
手指懸在屏幕上停了兩秒。
然後按了下去。
電話接通了。
「HELLO?」
蘇晨的聲音輕鬆得很。
「蘇晨。我TikTok號沒了,你那個打架的視頻也沒了。」
「你知道怎麼回事嗎?」
「什麼視頻?」
「你別跟我裝!手機和電腦里的備份全沒了,雲端也沒了。」
「是不是你找人黑了我的手機?」
電話那頭笑了一聲。
「琳達小姐,你的手機出了問題,關我什麼事?」
「我又不是修手機的。」
「蘇晨!」
「你有證據嗎?」
蘇晨的語氣變了,不再笑,很平。
「沒證據就別亂潑髒水。」
「你的TikTok號、你的OnlyFans,跟我有半毛錢關係?」
「倒是你,之前張嘴跟我要五十萬那事兒,我還沒找你算帳呢。」
「你!」
「我還有點事,先掛了。」
「TikTok的問題去找平台客服吧。」
嘟嘟嘟。
琳達把手機往床上一丟,渾身發抖。
喘了好一會兒,她又把手機撿起來,撥通了父親的號碼。
響了很久才接。
「又怎麼了?」
「爸......」
她拼命把話說清楚,鼻子堵得厲害。
「有人入侵了我的設備。」
「TikTok被註銷了,手機里的文件被遠程刪除,電腦也被人動過。」
「爸,不管你多生我的氣,這件事確實是有人在害我。」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你確定?」
「確定。我有一段拍別人打架的視頻,之前存了三份,手機、電腦、iCloud。」
「現在全沒了,正常情況下不可能同時消失。」
又是一陣長長的沉默。
「你懷疑誰?」
「蘇晨。南加大商學院的學生。」
琳達的聲音終於穩了下來。
「他就是那段打架視頻的主角,他找我要求下架,我沒同意。」
「然後就出了這些事。」
她沒提五十萬的事。
「你有什麼依據認定是他?」
「他是唯一跟我有過衝突的人,時間線完全對得上。」
「而且被刪掉的就是他打架的視頻,只有他有動機。」
「還有別的信息嗎?」
「我只知道他是華國人。」
琳達頓了一下。
「還有,他說他是野狼幫的。」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
比之前任何一次都久。
「……野狼幫?」
「你確定他說的是野狼幫?」
「確定。」
又是幾秒鐘的安靜。
「我知道了。」
爸爸終於開口。
「你做的那些事……回頭再跟你算。」
「但如果真的有人非法入侵了你的設備。」
「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爸......」
「我會讓網絡犯罪科的人查。」
「你別再碰那台電腦,手機也別恢復出廠設置,保留現場痕跡。」
「謝謝爸。」
「別謝我。」
爸爸的聲音又冷了回去。
「這件事查完之後,你給我退學回家。」
電話掛斷。
琳達攥著手機,縮在床角。
退學。
回家。
她不甘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