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日?」
「我們……不太合適吧?」
瑪利亞沒接話。
蘇晨本能的想走。
感覺到氣氛有些壓抑。
嘴比腦子快。
「你的家人呢?朋友呢?過生日怎麼就你一個人?」
話剛出口他就後悔了。
瑪利亞靠進沙發,眼睛盯著前面某個地方。
「我丈夫死了五年了。」
蘇晨愣住。
「家人……早就斷了來往。」
停了兩秒。
「我沒有朋友。」
客廳安靜了好幾秒。
蘇晨下意識掃了一圈這屋子。
白色別墅,深色實木家具,每一樣東西擺得整整齊齊。
桌面乾淨到反光,一粒灰都沒有。
書架上一排翻舊的法律原版書,書脊磨得發白。
旁邊有個相框。
扣著放的。
看不見照片。
整個家乾淨得不像有人住。
或者說,乾淨得像只有一個人住。
「所以,你可以留下來陪我過生日嗎?」
瑪利亞抬頭。
蘇晨腦子裡兩個小人打了半天架。
一個說:她是維克多的人,你瘋了?
另一個說:她說她沒有朋友。
心裡那根弦,到底還是鬆了。
「那我給你做頓飯。」
瑪利亞明顯沒料到這個回答。
愣了一下。
「好呀!」
聲音比平時輕了一個調。
蘇晨換上一次性拖鞋,走進廚房。
拉開冰箱門,涼氣撲面。
東西少得可憐。
半盒雞蛋,一包培根,幾根胡蘿蔔,一棵西蘭花。
冷凍區扔一塊牛排。
保鮮盒上貼著日期標籤,大部分東西買了好幾天,基本沒動過。
他拉開抽屜。
鍋鏟和炒鍋幾乎全新,灶台封條的痕跡都還在。
「你這冰箱跟樣板間似的。」
「我一般叫外賣。」
「外賣?」
蘇晨指了指刀架。
「你那套刀具少說上千美金。」
「搬進來的時候買的,覺得應該買。」
覺得應該買。
但從來不用。
蘇晨沒吭聲,找到一口平底鍋,開火,燒熱,甩了幾滴油進去。
培根切段,雞蛋打散,西蘭花掰成小朵丟進沸水焯了一把。
動作不算多利索,但一板一眼,有模有樣。
油煙升起來的時候,廚房裡終於有了點活人的氣息。
「你們華國人過生日吃什麼?」
瑪利亞不知道什麼時候靠在了廚房門框上。
「吃麵。長壽麵。」
蘇晨翻著鍋里的培根,頭也沒回。
「麵條長,寓意長命百歲。」
「那你怎麼不做面?」
「你冰箱裡連麵粉都沒有,我拿什麼做?」
他把雞蛋液倒進鍋里,滋啦一聲。
「今天只能培根炒飯配西蘭花,湊合過。」
「湊合?」
「誰規定生日必須隆重的?」
他用鍋鏟把雞蛋搗散,頭也不回扔了句:
「有人陪比什麼都強。」
瑪利亞沒吭聲。
她就站在門框那兒看他忙活。
一開始雙臂交叉抱在胸前,標準的「旁觀者」姿態。
後來不知道什麼時候,變成了單手撐著門框。
肩膀一點一點松下來。
蘇晨把冷凍牛排塞進微波爐解凍,取出來切成薄片,大火煎到表面焦脆,裡面還帶著粉色。
擺盤的時候還拿胡蘿蔔絲在邊上彎了個造型。
四道菜端上桌。
煎培根,炒蛋,煎牛排,清炒西蘭花。
嚴格來說算不上中餐。
但有鍋氣,有熱度。
瑪利亞坐到餐桌對面,熱氣從盤子裡往上冒,模糊了她的臉。
她切了一塊牛排放進嘴裡。
嚼了幾下,咽下去。
「手藝不錯。」
「你知道我去年生日怎麼過的嗎?」
瑪利亞突然開口。
「怎麼過的?」
「一個人看了場電影。晚上十點的場次。」
她叉起一朵西蘭花,看了一眼,放進嘴裡。
「整個放映廳就我一個人。前後左右全是空座。」
蘇晨手裡的叉子頓了一下。
「我試過一個人逛商場,一個人去餐廳,一個人去海邊坐一下午。」
「做什麼都是一個人。」
蘇晨放下叉子。
「那你為什麼不試著交朋友?」
「因為他的關係。」
瑪利亞低頭切了一塊牛排,動作很慢。
「沒有人敢主動接近我。」
不是「不願」,是「不敢」。
蘇晨注意到了這個措辭。
他沒追問那個「他」是誰。
心裡有數,有些話不該問。
「所以,我沒有朋友。」
瑪利亞把最後一口牛排送進嘴裡,擦了擦嘴角,放下餐巾。
「蘇晨,你今晚願意坐下來陪我吃這頓飯。」
「我會把你當朋友。」
蘇晨看著她。
「行。我也把你當朋友。」
兩隻杯子碰了一下,聲音很輕。
飯吃完,瑪利亞從冰箱下層拿出一個蛋糕盒。
圓形芝士蛋糕,很小,六寸。
上面插著一根蠟燭。
「你提前買好的?」
「每年都買。」
她把蛋糕盒放在桌上,打開蓋子。
「往年也是自己切,自己吃一塊。剩下的第二天扔掉。」
蛋糕上只有一根蠟燭。
孤零零豎在正中間。
蘇晨看著那根蠟燭,什麼都沒說。
瑪利亞拿出打火機遞過來。
蘇晨接過去,啪地按了一下,點上。
火苗晃了兩下,橘黃色的光映上她的臉。
她閉上眼,安靜了幾秒。
睜眼,俯身。
一口吹滅。
蘇晨拿起刀切蛋糕,分了兩塊。
「許什麼願望了?」
「說了就不靈了。」
吃完蛋糕,瑪利亞站起來走向酒櫃。
玻璃門一開,裡面兩排全是酒。
波本、紅酒、龍舌蘭、伏特加......
種類齊全,存量驚人。
「生日不能沒有酒。」
她把兩隻矮球杯放在茶几上,倒了兩杯,推一杯到蘇晨面前。
蘇晨剛想說自己還得開車。
「你喝了就別開車了,客房是空的。」
「這不合適吧?」
「你想被交警攔下?」
「我酒量一般……」
「一般是多一般?」
「大概兩杯就差不多了。」
「那今天三杯。」
她已經替他做了決定。
蘇晨只好端起來碰了一下,喝了一口。
波本入喉,辣得他眉頭皺成一團。
瑪利亞端著自己那杯,一口下去大半杯。
臉上一點反應都沒有。
跟喝水似的。
「你這酒量……」
「嗯?」
「沒事。」
第一杯見底,瑪利亞續上。
第二杯過半,蘇晨腦袋開始發沉。
「你慢一點......」
「喝。我過生日你不給面子?」
她勸酒的方式很特別。
不端著,不強勢,聲音放得比平時低半個調,帶著一種說不出的堅持。
「你天天晚上就自己在家喝?」
蘇晨的聲音已經有點飄了。
「大部分時候是。」
「難怪酒量這麼好。」
「算是吧。來,最後一杯。」
「不了不了,真要倒了......」
「最後一杯。壽星的面子給不給?」
蘇晨咬著牙灌下去。
波本的熱度從嗓子一路燒到胃裡,像吞了一條火線。
客廳的燈開始晃。
他撐著茶几站起來,走了兩步,一屁股栽進沙發里。
「你沙發……還挺軟……」
瑪利亞端著酒杯走過來,低頭看他。
蘇晨的意識已經在往下沉了。
他嘴裡嘟囔了句什麼,斷斷續續,大半含混不清。
只有最後幾個字勉強能分辨出來。
「……你不用一個人……」
客廳安靜下來。
掛鐘的秒針一下一下,把沉默切成等份。
瑪利亞在對面的單人沙發上坐下。
手裡的杯子輕輕搖了搖,最後一點波本在杯底轉圈。
舉到嘴邊,沒喝。
他剛才說了什麼來著?
你不用一個人。
她手指在杯壁上慢慢劃了一圈。
目光移到書架上。
那個扣著放的相框就在那兒。
深棕色實木框架,背面朝上。
右下角磕出一道小缺口。
搬了三次家,每次都跟著搬。
從沒想過扔掉。
但從兩年前開始就把它翻了過去。
不用翻。
裡面的內容她閉著眼都能還原。
......
洛杉磯東區。
陽光烈到路面泛白。
一個年輕男人握著她的手,襯衫袖子卷到手肘。
笑得一排白牙都露出來了。
「我們一定能在這裡闖出一片天。」
那年她二十三。
剛拿到法學院畢業證。
房租只夠付到月底,兩個人共用一台筆記本電腦。
但他每天下班回來都會敲三下門。
「律師大人,你的外賣到了。」
......
然後是那通電話。
雨夜。
手機鈴聲。
電話那頭只說了一句話。
她不記得自己是怎麼從椅子上滑到地上的。
只記得膝蓋砸在瓷磚上的疼。
和圖書館管理員跑過來時,鞋底在地板上的吱呀聲。
從那天起,她再也沒笑過。
直到今晚。
後來,那個人說會照顧她。
但照顧的方式,是把她變成一把刀。
替他處理棘手的法律事務。
替他擺平上不了台面的麻煩。
所有人見到她都會點頭,都會客氣。
會自動往後退一步。
但沒有人靠近她。
因為靠近她,就是靠近那個人。
瑪利亞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
五年前,這隻手被另一個人握過。
在洛杉磯的街頭。
在便利店門口。
在法學院宿舍那張吱呀響的單人床上。
現在這隻手每天握的東西只有兩樣。
酒杯,和法律文件。
她把杯里最後那口喝乾淨。
站起身。
從柜子里拿出一條疊好的薄毯,走到蘇晨身邊。
抖開,蓋上。
動作很輕。
「蘇晨,謝謝你。」
聲音壓得很低,像是怕把他吵醒。
「今年我終於不是一個人過生日了。」
停了一秒。
她對自己說。
「生日快樂!瑪利亞。」
她往二樓走。
經過書架的時候,腳步頓了一下。
那個扣著的相框就在手邊。
伸手就能翻過來。
她沒翻。
客廳里,蘇晨裹著毯子,呼吸平穩。
茶几上兩隻矮球杯。
一隻空了,一隻還剩半杯。
他不知道的是。
系統面板上,有一行數字悄悄跳了一下。
【叮!檢測到目標女性「瑪利亞」好感度提升:20→30(暗生情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