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光從百葉窗縫鑽進來的時候。
蘇晨整個人還癱在沙發上。
腦袋嗡嗡作響,嘴裡又干又苦,身上蓋著一條薄毯。
他緩了幾秒才想起來自己在哪。
瑪利亞家。
昨晚喝了幾杯來著?三杯?
波本威士忌的後勁到現在還在腦袋裡打轉。
他撐著沙發坐起來,毯子從身上滑下去。
廚房那邊傳來油在鍋里滋啦的聲響,夾雜著煎蛋和黃油的味道。
瑪利亞圍著淺灰色圍裙,正拿鍋鏟翻煎蛋。
餐桌上已經擺好了兩杯牛奶、兩片烤好的吐司,抹上了薄薄一層蜂蜜。
聽到動靜,她回過頭。
「醒了?」
「……嗯。」
蘇晨站起來,低頭看了一眼自己。
衣服沒換,鞋被整齊地擺在沙發旁邊,朝向一致。
「衛生間在走廊右手第二間,牙刷和毛巾我放在洗手台上了,都是新的。」
蘇晨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
比如謝謝,比如不好意思昨晚醉在你家沙發上。
但瑪利亞已經轉回去了。
洗手台上整整齊齊放著一支未拆封的牙刷和一條疊好的白毛巾。
蘇晨拆開包裝刷牙,鏡子裡的自己眼眶泛紅,頭髮亂得不成樣子。
昨晚三杯之後的記憶就模糊了。
他好像說了句什麼來著?
記不清了。
但直覺告訴他那句話肯定不怎麼體面。
洗漱完回到餐桌前坐下,瑪利亞正好端著兩盤煎蛋過來。
一盤裡是兩個溏心蛋,另一盤是一個全熟的。
全熟的那盤推到了他面前。
蘇晨愣了一下。
「你怎麼知道我吃全熟的?」
「昨晚你煎培根的時候把蛋兩面都煎得焦脆,不像是會吃溏心的人。」
蘇晨沒接話,拿起叉子戳進蛋黃。
確實是全熟,切面均勻,火候剛好。
瑪利亞坐到對面。
她今天沒盤頭髮,黑髮散在肩上。
穿著昨晚那件乳白色絲綢襯衫,領口系得很規矩。
但鬆了一顆扣子。
蘇晨之前來的時候她扣子從來都是系滿的。
瑪利亞切下一小塊吐司,蘸蛋黃吃,動作很慢,不急不趕。
「你昨晚說了句話,要不要聽聽?」
蘇晨咬著吐司,咀嚼的動作停了。
「什麼話?」
「你說......」
瑪利亞端起牛奶杯抿了一口。
「'你不用一個人。'」
蘇晨的吐司差點卡在喉嚨里。
他猛灌了一大口牛奶,耳根有點熱。
「喝多了胡說八道,你別往心裡去。」
「我沒往心裡去。」
語速跟平時一樣平淡。
但蘇晨注意到她切吐司的角度特別認真,認真得有點反常。
一頓早飯吃得安安靜靜。
蘇晨把盤子裡的東西掃乾淨,站了起來。
「該走了,趕回學校上課。」
瑪利亞起身把他的盤子收走。
從頭到尾沒問他什麼時候再來,也沒說客氣話。
「昨晚我喝醉的事情......」
他看著瑪利亞。
「不要跟任何人說。」
瑪利亞靠著廚房門框,雙手交叉在圍裙上方,輕輕點了下頭。
「你是怕馬庫斯笑話你,還是怕維克多知道你在我家過夜?」
「都怕。」
「放心,不會有人知道的。」
蘇晨拉開門,快步竄了出去。
一腳油門踩下去,勞斯萊斯幻影躥出了路邊。
後視鏡里,別墅門口站著的瑪利亞一隻手捂著嘴,肩膀在抖。
丟人啊!
......
從瑪利亞家到南加大,開車二十二分鐘。
蘇晨踩著第一堂課的尾巴趕到了學校。
車停在教學樓西側停車區,拿起書包推門下車。
九點五十一。
第一節課還剩九分鐘,跑快點還來得及簽到。
剛鎖好車門,迎面走來兩個人。
深藍色制服,胸前別著LAPD的徽章,腰間掛著手銬和對講機。
兩個白人警察,一高一矮。
高個的手裡拿著一張紙。
「蘇晨?」
蘇晨腳步頓住。
「是我,怎麼了?」
高個警察亮了一下證件,收回去的速度很快。
「你涉嫌非法入侵他人電子設備、侵害他人隱私,請配合我們回局裡做個筆錄。」
蘇晨的表情從趕時間變成了困惑。
「警官,你們是不是搞錯了?我還趕著上課。」
「你的情況我們會向你的導師說明,不會影響出勤記錄。」
矮個的那個已經繞到了他側面,不遠處停著一輛黑白配色的警車。
「請配合一下。」
蘇晨還沒答話,矮個直接上手扣住了他的胳膊。
周圍停車場裡幾個剛下車的學生全看過來了。
有人站著不動盯著看,有人掏出手機。
一個女生捂著嘴跟旁邊的人說了句什麼,兩個人一起看過來。
蘇晨沒有掙扎。
被兩個警察一左一右架著走向警車,后座門被拉開,他低頭坐了進去。
車門關上的那一刻,他聽見外面有人小聲嘀咕:
「那好像是商學院的蘇晨……」
「他犯什麼事了?」
「不知道,被警察直接從停車場帶走的。」
警車啟動,駛出了南加大校門。
......
威爾夏分局。
這已經是第三次來了。
上次是來探視勒布朗,殺人誅心的時候。
這回角色換了。
他自己坐在不鏽鋼椅子上,手肘擱在金屬桌面,對面是一面單向觀察玻璃。
審訊室不大,天花板的燈光偏白,照得人臉色發青。
等了足足十五分鐘。
沒人來,沒人問,桌上連杯水都沒有。
門終於開了。
進來的是個六十出頭的男人。
灰白頭髮剪得很短,制服扣子整整齊齊扣到最上面一顆。
臉上溝壑很深,兩隻眼睛嵌在眉骨下面,不大,但很聚神。
他手裡夾著一個牛皮紙文件夾,拉開對面的椅子坐下來。
把文件夾放在桌上,兩手十指交叉。
沒有先開口。
就那麼看著蘇晨。
五秒。
十秒。
審訊室里只剩燈管的電流聲。
蘇晨坐得很穩,沒動。
「我是威爾夏分局局長,尼克·安德森。」
分局局長親自審訊?
蘇晨記住了這個信息,面上沒什麼反應。
「尼克局長,我能問一下我犯了什麼事嗎?帶我來的警官說得比較模糊。」
尼克打開文件夾,裡面夾著幾張列印紙,最上面一張是蘇晨的學籍信息照片。
「昨天上午你在哪裡?」
「商學院教學樓,上課。早上八點半到中午十一點半,同學和教授都能作證。」
「什麼課?」
「宏觀經濟學和商業統計。」
尼克翻了一頁紙,視線沒抬。
「你認識琳達·安德森嗎?」
琳達·安德森。
尼克·安德森。
蘇晨的手指在桌面下輕輕敲了一下。
他想起林淺淺之前說過的話。
琳達家裡在警局有關係。
當時沒太在意。
現在分局局長親自來審他,還跟琳達同一個姓。
看來琳達不僅僅是「在警局有關係」那麼簡單。
琳達她爹,大概率就是眼前這位。
難怪敢這麼囂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