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村牧哉推門進來時,帶進一陣走廊里的冷風。
桑拿房裡的霧氣還沒散乾淨。
精油味、熱氣,還有剛才殘留下來的曖昧氣息。
全攪在一起,悶得人胸口發堵。
他的餘光掃過長凳上揉成一團的浴巾,很快又收了回來。
就是用腳趾頭想也知道,這裡剛剛發生了什麼。
八村牧哉低著頭,走到井上彥二面前,微微躬身。
「彥二少爺。」
井上彥二靠在木牆上,浴袍敞著,露出瘦小的胸膛。
他拿起旁邊的礦泉水,仰頭灌了一口,懶洋洋抬了抬下巴。
「說。」
八村牧哉聲音壓得很低。
「蘇晨今天出現在學校了。」
井上彥二擰瓶蓋的動作停了一下。
隨後,他輕輕哼了一聲。
「我還以為他準備縮著脖子躲一輩子。」
「總算捨得露頭了?」
八村牧哉依舊彎著腰。
「是。今天上午,他去了南加大商學院的階梯教室。」
「嗯。」
井上彥二翹起二郎腿,腳上的木屐輕輕晃著。
「我交代你的事,辦得怎麼樣了?」
「都按少爺的意思辦好了。」
八村牧哉語氣恭敬。
「下周就會有結果。」
井上彥二往後一靠,臉上多了幾分玩味。
「很好。」
「這次我倒要看看,他還能不能翻身。」
說完,他的視線落到八村牧哉吊在脖子上的右手上。
石膏裹得嚴嚴實實。
「你的手恢復得怎麼樣了?」
八村牧哉身體僵了一下。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右手,沉默了兩秒。
「手是接上了。」
「但是……」
他喉結動了動。
「這輩子,估計都沒法再摸牌了。」
桑拿房裡一下安靜下來。
對普通人來說,一隻手廢了,頂多是不方便。
可對八村牧哉來說,那隻手就是他的飯碗,也是他的命。
他的右手,比很多人的臉都保養得精細。
一個千術高手,沒了手,跟廢了也差不了多少。
蘇晨那一刀,廢掉的不是他的手腕。
是他十五年的本事。
也是他後半輩子的路。
「蘇晨……」
八村牧哉垂著頭,連聲音都發顫。
井上彥二看著他這副樣子,終於坐直了身體。
「八村君。」
「在。」
「不用難過。」
井上彥二語氣放緩了些。
「你和你父親這麼多年,替井上家做了多少事,我心裡有數。」
八村牧哉呼吸一緊。
井上彥二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而且這次,你是替家族辦事才受的傷。」
「我身為井上家的少主,不可能看著你變成這樣,還當什麼都沒發生。」
「我井上彥二,沒那麼薄情。」
這話一出,八村牧哉眼眶立刻紅了。
他單膝跪了下去。
「多謝彥二少爺為八村主持公道!」
聲音都在發抖。
說實話,從右手被砍斷那天起,八村牧哉就已經把最壞的結果想過一遍了。
一隻手廢了的千術師,對家族還有什麼價值?
沒有價值。
甚至還可能變成累贅。
他以為自己很快就會被晾在一邊。
被踢出井上家的核心圈。
最後扔到角落裡,自生自滅。
至於安家費?
能不能拿到都不好說。
可他沒想到,井上彥二不但沒嫌棄他,還親口說要替他做主。
這一刻,他心裡那點怨氣和恐懼,總算找到了出口。
井上彥二站起身,走到他面前。
他的個頭比八村牧哉矮了半截。
可姿態卻高得很。
「我要讓蘇晨知道。」
「挑釁井上家族,是什麼下場。」
八村牧哉鼻子一酸,頭壓得更低。
「多謝彥二少爺。」
他單膝跪在地上,左手撐著木地板,額頭幾乎快貼上去了。
「八村這條命,從今天起,就是少爺的。」
井上彥二低頭看著他,眼底掠過一絲滿意。
收買人心這種事,他從小看父親做。
看多了,自然也就會了。
一個廢人,當然不值什麼錢。
可廢人也有廢人的用法。
尤其是一個滿心仇恨的廢人。
這種人,只要給一點希望。
有時候,比從小養大的惡犬還好使。
「行了,起來吧。」
井上彥二擺了擺手。
「等將來我坐上家主的位置。」
「八村,我會重重提拔你。」
八村牧哉跪在地上,聲音更沉。
「少爺讓我往東,我絕不往西。」
「少爺一定能成為下一任家主。」
「八村就算拼了這條命,也會替少爺掃清所有障礙。」
井上彥二聽得很受用。
「行了。」
「先出去,我換衣服。」
「哈衣!」
八村牧哉站起身,又深深鞠了一躬,這才轉身退出桑拿房。
門關上的瞬間,井上彥二的手機震了一下。
他拿起來看了一眼。
一個沒有名字的群聊里,彈出一條消息。
「今晚九點,驗新貨。」
井上彥二盯著那幾個字,舌尖舔了舔嘴唇。
他鎖上屏幕,把手機塞回口袋。
臉上的表情,明顯多了幾分興奮。
他站起身,解開浴袍,開始換衣服。
剛系好襯衫扣子,門又被推開了。
一股香水味飄了進來。
林婉兒踩著拖鞋小跑進來,一頭扎進他懷裡,胳膊軟軟纏了上去。
「學長~」
她的聲音又恢復成平時那股甜膩勁兒。
像剛才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
「八村君剛才來找你,說什麼呀?」
井上彥二扣著最後一顆扣子,手隨意搭在她腰上。
「不該問的別問。」
林婉兒撅了撅嘴。
心裡不舒服,卻也不敢再追問。
她很快換了個策略,抱著他的胳膊輕輕晃了晃。
「學長,晚上我們去吃那家新開的懷石料理好不好?」
「上次你不是說,要帶人家去的嗎?」
「今晚我有事,要出去一趟。」
井上彥二直接打斷她,從衣架上取下外套。
「你自己打車回去。」
林婉兒的手一下僵在他胳膊上。
她當然知道他嘴裡的「出去」是什麼意思。
無非就是去那些亂七八糟的地方。
她咬了咬下唇,聲音里多了幾分委屈。
「有了人家還不夠,還要去外面找……」
她故意沒把話說完。
只是抬起那雙水汪汪的眼睛看著他。
「她們就那麼好嗎?」
井上彥二看了她一眼。
抬手在她翹臀上重重捏了一把。
「各有各的風味嘛。」
林婉兒疼得身體一緊,卻沒敢躲。
她只能把那股不甘心咽回肚子裡,臉上重新擠出一點嬌嗔。
「討厭~」
井上彥二對她這套早就免疫了。
他拍了拍她,示意她讓開。
「別磨嘰了。」
「我去換衣服。」
林婉兒從他身上起來。
她看著井上彥二光著腳往更衣室走去。
臉上的笑還掛著,心裡卻一點點涼了下去。
她不能鬧。
也不敢鬧。
真鬧大了,這男人說走就走,連最後一點體面都不會留給她。
到時候別說什麼少奶奶的位置。
現在這些包、這些卡,還有那些隨便刷的額度,怕是都會一起沒了。
她賭不起。
林婉兒深吸一口氣,臉上又重新堆起笑。
她快步跟上去,聲音也軟了下來。
「那學長你早點回來嘛。」
「人家一個人在家,會害怕的~」
井上彥二連頭都沒回。
「知道了。」
看著他的背影,林婉兒臉上的笑一點點淡了。
當初她以為,憑自己這張臉和身材,再加上床上的本事。
拿捏一個日本富家少爺,還不是輕輕鬆鬆?
結果呢?
這矮子床上功夫不怎麼樣也就算了。
脾氣還大。
花心。
還從來沒把她當回事。
今天這個,明天那個。
她連吃醋的資格都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