懷特愣在原地。
蘇晨這句話,像一根針,直接扎破了他的憤怒、恐懼和戒備。
「我們……不是敵人?」
懷特聲音沙啞,眼眶還紅著。
蘇晨沒急著接話。
他從煙盒裡又抽出一根煙,遞了過去。
懷特已經戒菸十多年了。
他盯著那根煙看了兩秒,最後還是伸手接了。
蘇晨替他點上。
懷特深深吸了一口。
煙霧從鼻腔里噴出來,他整個人靠在辦公桌邊,肩膀一點點塌了下去。
「教授,我們沒必要非斗個你死我活。」
「對你沒好處,對我也沒好處。」
懷特沒吭聲。
蘇晨繼續說道:
「我想要的很簡單。」
「不被學校開除而已。」
「你只需要幫我做個證明,把之前那些東西糾正過來。這對你來說,不是什麼難事。」
「而我可以保證蒂塔的事,不會被第三個人知道。」
懷特抬起頭,紅著眼看他。
「不止如此。」
「我聽蒂塔說過,你一直勸她改行,勸她離開那種地方。」
「我還可以出一筆錢,幫她重新開始。」
懷特喉結動了一下。
這個反應,蘇晨看得很清楚。
他沒有放過。
「如果我沒猜錯,教授你現在手頭應該很緊吧。」
「否則,八村牧哉也不會給你轉十萬美金。」
懷特的臉色徹底變了。
「你!」
他往前邁了一步,又硬生生停住。
仿佛第一次認識這個亞裔學生。
額頭上,汗一下就冒了出來。
「你怎麼知道?」
「你調查我?!」
蘇晨沒有正面回答。
「這不重要。」
「我只問你,八村牧哉為什麼轉給你十萬?」
懷特整個人像被抽掉了力氣。
他雙手撐住額頭,指縫裡傳出一聲長長的嘆息。
「這半年來……」
「我把所有積蓄都花在蒂塔身上了。」
「每周去俱樂部,點她……給她小費,給她買東西。」
「……我能做的,只有這點事了。」
他抬起頭,鼻子一抽。
「索菲已經開始問了。」
「問我錢都去了哪。」
「我沒法解釋。」
「一解釋,什麼都完了。」
蘇晨靠在椅子裡,安靜聽著。
懷特沉默了很久,才繼續說:
「然後,八村牧哉就出現了。」
蘇晨搭在扶手上的手指輕輕敲了一下。
「他怎麼找上你的?」
「有一天下班,我從停車場出來。」
懷特的視線落在桌面上。
「他直接擋在我車前面。」
「聽口音,是個日本人。」
「右手打著石膏。」
右手打石膏。
那就沒錯了。
八村牧哉。
「他跟你說了什麼?」
「他說,他知道我缺錢。」
懷特抬起頭。
「他說只要我想辦法把你從南加大開除,就給我十萬美金。」
蘇晨點了點頭。
「你就答應了?」
懷特沉默了三秒。
「我當時想,反正你也不是什麼好東西。」
「論壇上那些帖子,還有你打架的視頻。」
「你口口聲聲說自己是野狼幫的人。」
「開除你並不冤枉你。」
蘇晨把手裡的煙在扶手邊緣磕了兩下。
「就因為這個?」
「教授,我不明白。」
「你為什麼這麼恨我?」
懷特猛地抬頭,聲音一下拔高。
「你知道蒂塔的媽媽,岡薩雷斯,是怎麼死的嗎?」
蘇晨搖了搖頭。
懷特盯著桌面,手指一點點收緊。
「被黑幫害死的。」
辦公室里安靜下來。
只有菸頭燃燒的細小聲響。
懷特聲音發啞。
「她以前在洛杉磯一個小劇場表演。」
「二十三年前,她懷了蒂塔。」
「孩子是我的。」
「可我不敢認。」
「我給她錢,讓她自己帶孩子。」
「她一氣之下,帶著蒂塔離開洛杉磯。」
說到這裡,懷特閉了閉眼。
「後來,她去了聖迭戈。」
「那邊的治安……」
懷特的話斷斷續續的。
「蒂塔兩歲的時候,她白天打零工,晚上還在酒吧駐唱。」
「後來有個幫派盯上了她......」
「讓她陪酒。」
「她不願意。」
懷特聲音開始發抖。
「就被堵在巷子裡......她被那群禽獸......」
他只是低著頭,呼吸越來越重。
半晌後,才擠出一句:
「送到醫院後......」
「沒救回來。」
懷特痛苦地揉著腦袋。
「後來,蒂塔被社工帶走,寄養家庭換了一個又一個。」
「我那時候剛拿到終身教職,已經結了婚,索菲還懷著薩沙。」
「再後來,我找不到蒂塔了......」
「我找了整整二十年。」
蘇晨靠在椅背上,手指輕輕敲著扶手。
「所以,你恨黑幫。」
懷特抬頭,紅著眼看他。
「難道我不該恨嗎?」
「我的女人被黑幫害死。」
「我的女兒從小沒有父親。」
「二十年後,我終於找到她。」
「可她卻在脫衣舞俱樂部跳鋼管舞。」
蘇晨把煙掐滅,彈進旁邊的垃圾桶。
「所以你看到論壇上說我涉黑,就主動找休斯推動處分預案。」
「這件事,不完全是因為錢。」
懷特沒否認。
蘇晨吐出一口氣。
「教授,我理解你的感受。」
「但有件事,你得搞清楚。」
「我在南加大校園裡,從沒傷過任何一個無辜的人。」
「論壇上的帖子,一半是真的,一半是編的。」
「酒吧打架那次,是對方先動手。」
「我是正當防衛。」
「視頻被人惡意剪輯了。」
懷特沒說話。
「你恨黑幫,我管不著。」
「岡薩雷斯的事,那些人確實該死。」
「但我不是殺她的那個人。」
說到這裡,他身體微微前傾。
「你真正該想清楚的是......」
「八村牧哉花十萬美金收買你來搞我。」
「他為什麼針對我?」
「因為正義感?」
懷特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這個問題,他答不上來。
蘇晨沒有給他緩衝的時間。
「你被人當槍使了,教授。」
「萬一哪天事情敗露,你以為他們會保你?」
懷特靠在椅背上。
整個人像突然矮了一截。
蘇晨換了個語氣。
「教授,我能幫蒂塔。」
懷特猛地抬頭。
蘇晨看著他,一字一句說道:
「你砸了十八萬進俱樂部,蒂塔卻還是在那裡跳舞。」
「你知道為什麼嗎?」
「因為你不敢告訴她,你是她爸爸。」
「你只能用塞小費的方式補償她。」
「但這種補償,你補不了一輩子。」
懷特嘴唇動了動,卻沒說出話。
「你想讓她改行,就得給她一筆能安心生活的錢。」
「市中心一套小公寓的首付。」
「再加半年到一年的過渡生活費。」
「少說也要二三十萬。」
他看著懷特。
「你現在拿得出來嗎?」
懷特的表情變了。
那是一種被戳中要害後的表情。
又恨,又無力。
蘇晨從椅子上站起來。
懷特以為他要走,剛想開口。
蘇晨彎腰,拎起進門時放在腳邊的黑色手提袋。
他走回來,把袋子放到辦公桌上。
拉開拉鏈。
一捆一捆的美鈔,整整齊齊碼在裡面。
下一秒。
蘇晨直接把袋子翻了過來。
嘩啦。
成捆的現金從袋口滑出,攤滿了懷特的辦公桌。
十萬美金。
懷特盯著那堆錢,喉嚨明顯動了一下。
蘇晨拍了拍手。
「八村牧哉開得起的價。」
「我也開得起。」
「甚至比他更多。」
懷特盯著那堆錢,喉結上下滾動。
蘇晨伸手拿起桌角的一支筆,在懷特的便簽紙上寫下一串號碼。
「這是我的電話。」
「下次八村牧哉再來找你。」
「不管什麼時候。」
「第一時間通知我。」
懷特盯著那串號碼。
「你……想找他?」
「你不需要管我找他幹什麼。」
「你要做的,只有兩件事。」
「第一,八村出現的時候,通知我。」
「第二,下周一聽證會上,幫我作證,撤回處分預案。」
懷特看了看桌上的十萬美金。
「我怎麼知道你不會出爾反爾?」
蘇晨看著他。
「教授,你沒有跟我討價還價的資格。」
「這筆錢,你拿著。」
「以後蒂塔改行的啟動資金,也從我這裡出。」
「如果你不按我說的做,後果你應該清楚。」
懷特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兩下。
然後他閉上了眼。
蘇晨站在原地,等著。
一分鐘後。
懷特睜開眼,聲音沙啞。
「下周一聽證會……」
「你需要我怎麼說?」
蘇晨重新坐回椅子。
「很簡單。」
「你是舉報方。」
「你在聽證會上改口。」
「說此前收到的舉報信息,經你調查核實後,與事實嚴重不符。」
「蘇晨的曠課記錄存在統計失誤。」
「涉黑指控缺乏實質證據。」
「你申請撤銷處分預案。」
懷特聽完,嘴角抽了一下。
「你讓我在副院長休斯面前自打自臉?」
蘇晨攤了攤手。
「教授,你本來就是自打自臉。」
「區別在於......」
「你是在聽證會上體面地改口。」
「還是在全校師生面前,被那些照片打臉。」
「你挑一個。」
懷特沉默了。
辦公室里,只剩下兩個人的呼吸聲。
最後,他垂下肩膀。
「行。」
蘇晨從椅子上起身。
「下周一的聽證會,就辛苦教授了。」
他走到門口,手搭在門鎖上。
又停了一下。
「希望你記得今天的話。」
說完,他擰開門鎖。
頭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辦公室里,只剩下懷特一個人。
他坐在原地,盯著門口看了很久。
然後,又低頭看向桌上那堆錢。
懷特咬了咬後槽牙。
最終,他拉開抽屜。
把那一捆捆現金,慢慢塞了進去。
(PS:明天繼續三更,不見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