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個小時後，蘇晨從計程車上下來。
中城，太陽信貸。
上次來這兒，還是跟幫里借那一百萬的時候。
推開二樓的玻璃門，前台小妹還沒來得及張嘴，貸款部主管老墨已經從辦公桌後面彈起來了。
「嘿！蘇！」
老墨一張圓臉笑得褶子擠成一團，兩步並作一步走過來，主動伸手跟蘇晨握了一下。
蘇晨看著老墨這副恨不得把他供起來的模樣。
心想，上次來借錢的時候，你可不是這個表情。
「聽說你在拉斯維加斯把那一百萬翻了好幾倍？」
老墨壓低聲音，眼神里的試探藏都藏不住。
蘇晨笑了笑：
「運氣好。」
「哪兒是運氣，那是本事！」
老墨拍了拍蘇晨肩膀，熱絡得跟失散多年的親兄弟似的。
「馬庫斯在大會議室，人都到齊了，我帶你上去。」
蘇晨跟著他往裡走。
路過貸款部幾張辦公桌的時候，幾個文員小弟紛紛抬頭，互相用胳膊肘捅。
「就是他？」
蘇晨聽見了，但沒有理會。
老墨把他送到三樓大會議室門口，識趣地退了。
蘇晨推門進去。
裡面烏泱泱坐了四十多號人。
長條桌前坐了兩排，後面還站了十來個。
羅伊斯坐在最前面右手邊，正百無聊賴地玩手機。
布雷克縮在角落，不知道在跟旁邊一個紋身佬吹什麼牛，手舞足蹈的。
「喲！開瓢哥來了！」
「蘇！這邊這邊！」
圍上來的這幾個，蘇晨都認識。
胖子克雷格、瘦高個達蒙、還有紋了半條胳膊花臂的傑梅因。
緊跟著圍上來三四個人，全是熟面孔。
都是當初在巷子裡把他和凱薩琳堵住的那幫人。
「賭神回來了啊？」
克雷格一把摟住蘇晨脖子，滿臉堆笑：
「聽說你在維加斯贏了幾百萬？什麼時候請兄弟們去SPA放鬆放鬆？」
「對對對，今晚SPA！你請客！」
旁邊一個矮壯的拉丁裔跟著起鬨：
「去好的啊，別帶我們去那種五塊錢搓背的。」
「行了行了。」
蘇晨把克雷格的胳膊從脖子上扒下來。
「今晚你們隨便去，所有消費我包了。」
「噢——！」
「法克！開瓢哥牛逼！」
「我就說跟著開瓢哥混准沒錯！」
幾個人叫得跟中了彩票似的。
蘇晨還沒來得及坐下。
砰。
馬庫斯從裡間辦公室走出來，一巴掌拍在會議桌上。
將近兩米的個頭往那一站，整個會議室瞬間沒了聲。
剛才還鬧騰的克雷格幾個立馬縮回座位。
羅伊斯收了手機，坐直。
布雷克也不吹牛了。
四十多號人，鴉雀無聲。
馬庫斯掃了一圈。
「廢話不多說。昨天維克多把我叫過去，訓了我二十分鐘。」
沒人吭聲。
「上半年我們信貸分部整體利潤一千二百三十萬。」
馬庫斯把筆記本電腦接上投影儀，屏幕亮起來。
「維克多點名批評了我們。」
「下半年利潤翻一倍。做不到，從我開始，換人。」
底下有人縮了縮脖子。
馬庫斯切換幻燈片，屏幕上彈出一張表格。
最頂上是馬庫斯自己負責的核心片區，六十八萬。
蘇晨掃了一眼，南加大片區排第四，四十二萬。
中間幾個二三十萬的，再往下就沒法看了。
墊底六個片區，全是十幾萬。
馬庫斯拿手指點著屏幕，從倒數第一開始念。
「德里克。」
一個瘦高的黑人坐在第二排，身子往下矮了半截。
恨不得把自己折進椅子縫裡。
「十三萬！！你他媽是去收債的還是去度假的？」
德里克低著頭，嘴唇哆嗦了一下，沒敢吱聲。
「上個月你片區三十七個逾期帳戶，你收回來幾個？九個。連四分之一都不到。」
馬庫斯的聲音冷下來。
「剩下的呢？你告訴我一句找不到人就完了？」
「馬……馬庫斯，有幾個確實跑了……」
「跑了你不會追？腿長在身上是擺設？」
德里克把頭埋得更低，恨不得鑽桌子底下。
馬庫斯沒再在他身上浪費時間，轉向另外幾個墊底的，逐個點名。
被點到的人全程低頭，大氣都不敢出。
有人解釋客戶破產了，有人說片區競爭激烈被同行搶了客源，有人乾脆站著挨罵不吭聲。
馬庫斯一個都沒放過。
罵完一圈，他目光掃向中上游。
「蘇晨。」
「南加大片區，上月四十二萬。」
馬庫斯的語氣明顯變了，帶著滿意。
「這個片區之前在詹姆斯手裡，月均三十萬都費勁。蘇晨接手一個月，達到四十二萬，超額完成。」
他轉向全場。
「你們好好學學。」
幾道目光投過來。
有佩服的，有好奇的，也有酸溜溜的。
蘇晨語氣隨意。
「運氣好，片區底子不錯。」
話音剛落。
後排傳來一聲冷哼。
「一個大學生來幹了一個月，就成榜樣了？」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轉過去。
蘇晨偏頭看了一眼。
說話的是個光頭白人，三十來歲，脖子上紋著一條蛇，坐在後排靠窗的位置，翹著二郎腿。
泰勒。
西好萊塢片區負責人。
「南加大那片本來就是肥肉。」
泰勒攤了攤手，一臉不屑。
「富人區、大學城，客戶質量高，換誰去都能收這個數。」
會議室安靜了兩秒。
有人偷偷看蘇晨的反應，有人看馬庫斯。
蘇晨沒接茬。
羅伊斯轉過頭，死死盯著泰勒。
但還沒等羅伊斯開口，馬庫斯先說話了。
「泰勒。」
泰勒身體繃了一下。
「你負責的西好萊塢片區，上個月多少來著？」
泰勒嘴角一抽。
「……十九萬。」
「十九萬。」
「連南加大的一半都不到」
「你說南加大是肥肉是吧？行。」
馬庫斯把本子往桌上一扔。
「這個月你去。有本事你去南加大幹出四十二萬來試試？」
泰勒的臉一陣紅一陣白。
嘴唇動了動，最終沒敢再蹦出一個字，把翹著的腿老老實實放了下來。
全場沒人敢替他接話。
蘇晨心裡算了一筆帳。
他接手南加大片區之後，實際跑腿催收的活兒全是布雷克在干。
他自己就是個標準的甩手掌柜。
這都能做到四十二萬。
可見之前詹姆斯負責這片的時候，爛成了什麼樣。
不過他沒必要在這種場合多說。
樹大招風的道理他懂。
馬庫斯關掉投影儀。
「最後一件事。」
他掃了全場一圈。
「接下來我要離開洛杉磯一段時間。」
底下有人交頭接耳。
馬庫斯抬手，全場又安靜了。
「我不在的這段時間，信貸分部所有事務，由羅伊斯全權接管。」
羅伊斯坐直了身子，下巴微微抬了起來。
旁邊幾個片區負責人不自覺地往他那邊看了一眼。
「羅伊斯的決定就是我的決定。」
馬庫斯目光掃過全場。
「誰有意見，現在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