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兩套已經夠誇張了，第三套難道還能更炸裂？」
「誰知道，反正我已經等不及了。」
階梯教室里議論不斷。
蘇晨坐在人群中，視線越過講台，落在後面的換衣區。
和他之前在工作室里見到的半成品相比，今天的成衣明顯精緻了許多。
前兩套已經把現場的期待值拉到了最高。
而第三套，是凱薩琳耗時最久、抱怨最多的一套。
這些天，她幾乎每天都要給蘇晨發消息。
不是拖尾纏住了腿，就是絲絨壓得肩膀發酸。
嘴上說著麻煩，她卻一次也沒提過放棄。
蘇晨已經不怎麼擔心這場答辯。
他更在意的是，凱薩琳畢業以後打算怎麼辦。
蘇晨見過太多畢業即分手的情侶。
學校里愛得死去活來，畢業證一拿，工作地點一換，兩個人很快便成了通訊錄里不再聯繫的名字。
可凱薩琳不一樣。
她懷著他的孩子，他們之間早已不可能輕易分開。
蘇晨收回視線。
先看完答辯。
畢業後的事，等結束以後，親自問問她。
換衣區里，凱薩琳正對著鏡子，調整腰側最後一道衣褶。
這是三套禮服里最難穿的一套。
右肩的壓褶絲絨又厚又沉，左側的歐根紗卻輕得像沒有重量。
兩邊重量不同，走路時稍不注意，整件衣服就會被扯歪。
她試了很多遍，才勉強找到平衡。
最麻煩的還是身後三米長的拖尾。
繞早了，拖尾會堆成一團。
繞晚了，她一腳踩上去，女媧還沒補天，她就要先把自己送走了。
凱薩琳低頭檢查拖尾，又扶正頭上的銀色髮簪。
一切準備就緒。
她深吸一口氣，走出換衣區。
見到終於有人從換衣區出來。
剛才還嘈雜的階梯教室，瞬間安靜下來。
所有人的視線都凝聚過去。
凱薩琳穿著一襲左右不對稱的長裙。
右半邊是經過做舊和洗水處理的壓褶絲絨。顏色暗沉發灰，表面布滿裂紋，像一片被烈火和洪水反覆撕裂過的大地。
左半邊則是漸變歐根紗。
淺色一路暈向深處，薄得近乎透明。她每走一步，紗面便隨之浮動，像霧氣貼著身體緩慢流淌。
沉重與輕盈，破敗與柔軟，被強行縫在同一件禮服上，卻沒有半點凌亂。
領口被處理成撕裂狀。
幾顆未經打磨的水晶嵌在裂口邊緣，稜角鋒利。燈光掃過時，碎光一閃而過。
真正讓人移不開眼的，是她的裙擺。
光學變色纖維隨著燈光和角度變化，腳邊的顏色從液體般的金色漫開，轉眼燒成赤紅，又在更深處沉入碧藍。
一層壓著一層，像五彩的熔岩在裙擺下緩慢流動。
三米長的拖尾由厚轉薄，最後一米只剩細紗、碎鑽和銀線。
凱薩琳向前走去，身後的光點隨之顫動，像有星辰一路從她身後散落。
有人下意識看向頭頂的燈。
直到凱薩琳轉身，他們才發現，變幻的不是燈光，而是面料本身。
她沒有戴皇冠。
金色長髮間只插著幾根銀色髮簪，簪尾垂下五色絲線，一路落到肩後，和拖尾連在一起。
像一個正在消散的人。
前排有人舉起手機，幾名教授也低聲交換意見。
維羅妮卡放下手中的筆，身體向前傾了些。
凱薩琳走到講台中央，站穩後拿起麥克風。
「這是浮生系列的最後一套。」
「《浮生念》。」
台下沒有人出聲。
「前兩套作品，分別是《浮生妄》和《浮生夢》。」
「《浮生妄》講的是斬斷執念，《浮生夢》講的是被世俗摧毀的情愛。」
「到了第三套，我想講一個願意把自己交給眾生的人。」
她抬起手，指尖碰了碰領口的裂痕。
「她叫女媧。」
「靈感來自華國古老神話，女媧補天。」
「很久以前，水神與火神交戰，天柱斷裂，天空被撕開缺口。洪水淹沒大地，烈火燒毀房屋，人類無處可逃，也沒有能力救自己。」
「這時，一位名叫女媧的神女站了出來。」
「她可以離開，也可以置身事外。」
「但她選擇救下蒼生。」
凱薩琳向前走了一步。
裙擺上的光澤從深灰轉成暗金，領口邊緣的水晶接連亮起。
「她尋找五種顏色的石頭，架起火焰，把它們一塊塊煉化。」
「她將五色石送上天空，填補裂開的缺口。」
「她斬下神鰲的四足，重新撐起四方天地。」
「又燒掉蘆葦，用蘆灰堵住奔涌的洪水。」
「最後，她把天補好了。」
凱薩琳的聲音低了下去。
「但她沒能從那場災難里活下來。」
「她耗盡了最後一點力量。」
「她的血肉化作天上的星辰，永遠留在那片被她補好的天空里。」
前排一個女生捂住了嘴。
「這……比剛才的白蛇還慘？」
「白蛇好歹活下來了，女媧這是把自己也煉進去了？」
「可這是她自己選的。」
凱薩琳垂下手。
三米長的拖尾在她身後緩緩鋪開，碎鑽與銀線安靜地接住燈光。
「她救了所有人。」
「可沒有人知道，她到底付出了多少。」
「她沒有坐上王座，也沒有要求人類為她建造宮殿。」
「她做完這一切，就把自己留在了那片被她補好的天空里。」
凱薩琳抬起一側裙擺。
金、紅、藍三種光澤在指間交疊。
「這就是這套禮服想表達的東西。」
「右側的壓褶絲絨經過做舊和洗水處理，顏色發灰，表面布滿裂痕。」
「它代表天塌下來之前，那片已經破碎的大地。」
她轉過半邊身體。
左側歐根紗隨之浮動。
「左邊，是剝開神明外殼之後，屬於她自己的那部分。」
「透明、柔軟。」
「也是她對眾生的憐憫。」
她放下裙擺。
五彩光澤重新從腳下鋪開。
「下擺的顏色，是用來補天的五彩神石，也是她燃燒自己時留下的光。」
她抬手觸碰領口，指尖從水晶邊緣慢慢划過。
「這裡，是天地裂開的傷口。」
凱薩琳轉過身。
燈光沿著拖尾一路掃向末端。
細紗、碎鑽和銀線接連亮起，光點隨著她的腳步散開，像一個人的身體正在化為星辰。
台下響起一片輕微的吸氣聲。
沒人再開玩笑。
他們看見了一個人的消亡，也看見了一個即將毀滅的世界。
凱薩琳看向評委席。
「女媧不是因為足夠強大，才願意拯救眾生。」
「她也會害怕，會疲憊，也知道自己可能會死。」
「可到了最後，她還是做出了選擇。」
教室里安靜得只剩下呼吸聲。
蘇晨同樣沉默著。
最開始，她只是想完成畢業答辯。
她想把三套衣服順利做出來，拿到畢業證，結束這段讓人喘不過氣的日子。
可現在，她已經真正理解了。
妄，是割捨。
夢，是情愛。
念，是承擔。
評委席上，維羅妮卡拿起話筒。
「凱薩琳。」
「你為什麼把第三套放在最後？」
凱薩琳想了想。
「因為前兩套都在講，人應該怎麼面對自己的感情。」
「第三套，我想講的是。」
「當災難與自己無關時，一個人還能不能為別人做點什麼。」
維羅妮卡看了她幾秒。
「只從服裝設計的角度評價，這一套包含的信息太多。」
「材質、顏色、裂口、水晶、拖尾，每一處都在表達。」
「它存在過度設計、過度敘事的風險。」
她頓了頓。
「你考慮過嗎？」
「考慮過。」
「那你為什麼還要這麼做？」
凱薩琳握緊麥克風。
「因為我不想讓女媧只是一件漂亮的衣服。」
評委席上的幾名教授同時抬起頭。
凱薩琳繼續說道：
「如果刪掉那些裂口、水晶、拖尾和顏色變化，這件衣服會更容易穿，也更符合商業要求。」
「它甚至可能更好賣。」
「可那樣以後，女媧就只剩下一個名字。」
她看向維羅妮卡。
「我想讓她在台上活一次。」
維羅妮卡沒有接話。
她握著筆，許久沒有落下。
下一秒，階梯教室里掌聲連成一片，比前兩套還要熱烈。
維羅妮卡的手指停在評分表上。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那時的她，也曾為了一個作品熬到凌晨三四點。
改掉一處針腳，推翻整片結構，只因為她堅信，那件衣服就應該是那個樣子。
她的導師告訴她：
設計師首先要學會妥協。
市場不會在乎你的故事。
客戶也不會在乎你為一件衣服犧牲了什麼。
後來，她的確學會了妥協。
憑藉這種妥協，她一步步走進巴黎時裝周，也坐到了今天的位置。
可現在，看著台上的凱薩琳，她又想起了那個還不會妥協的自己。
於是，維羅妮卡說出了一句讓所有人都沒有想到的話。
「凱薩琳同學，你的三套『浮生』系列，確實讓我眼前一亮。」
她放下手裡的評分表。
「它們還有不少細節問題。部分結構還不夠成熟，工藝也還有繼續調整的空間。可我能看出來，每一套設計里都蘊含著你的心血。」
「更重要的是，我看見了你的赤子之心，也看見了你在作品裡想表達的故事內核。」
說到這裡，維羅妮卡停了一下。
她看著台上的凱薩琳，像是終於做出了某個決定。
「所以，恕我冒昧。」
「我想邀請你加入我的工作室。不知道你意下如何？」
轟！~~
維羅妮卡話音落下，整個階梯教室炸開了鍋。
好幾個學生張著嘴，第一反應是懷疑自己是不是聽錯了。
維羅妮卡親自邀請凱薩琳加入她的工作室？
「我沒聽錯吧？」
「她說的是加入工作室，不是去實習？」
有人急忙轉頭跟同伴確認。
還有人盯著凱薩琳，眼裡的羨慕都要溢出屏幕了。
畢設答辯都還沒結束，甚至連成績都還沒公布，就被特約教授發出邀約？
這種事，聞所未聞。
可現在，它就真實的發生在眾人眼前。
而發出邀請的人，還是維羅妮卡。
維羅妮卡那是什麼人？
洛杉磯鼎鼎大名的Veil Studio的首席設計師啊！
時尚圈裡出了名的難說話、眼光高。
她常年出入各大時裝秀和專業展覽。
手裡不僅握著高端品牌項目，還參與過多部好萊塢電影的服裝與道具製作。
如果能進入維羅妮卡的工作室......
那意味著今後在時尚圈將背靠一棵參天大樹，以及數之不盡的人脈和資源。
對未來的發展可謂是一步登天啊？！
業內不知道有多少設計師擠破了頭，只為拿到Veil Studio的一次面試機會。
至於維羅妮卡親自帶領的工作室，更是Veil Studio的王牌工作室。
那裡從來不缺履歷漂亮的人，也不缺已經在業內嶄露頭角的年輕設計師。
普通畢業生想進去，連門都摸不到。
維羅妮卡卻當著所有教授和學生的面，親口對凱薩琳發出邀請？
「如果進了她的工作室，半隻腳就算邁進洛杉磯時尚圈了吧？」
「何止？項目、人脈、展覽機會，全是別人求都求不來的資源。」
說話的女生聲音越來越低，最後只剩下一聲複雜的嘆息。
教室里同屆畢業的大四學姐們紛紛對凱薩琳投來羨慕的目光。
沒辦法！
她們都親眼看到了凱薩琳的三套浮生系列。
誰讓凱薩琳的作品如此優秀呢！
這份邀請也不是憑空落下來的。
前排的四位教授同樣沒有料到這一幕。
一位教授先看了看凱薩琳，又轉頭看向維羅妮卡，像是在確認她剛才那番話究竟是不是一時興起。
可維羅妮卡神情平靜，沒有半點玩笑的意思。
這讓幾位教授更加震驚。
他們都知道這個曾經從南加大設計學院走出去的設計師有多高傲。
這些年她見過的天才設計師不知凡幾。
許多在別人眼裡足夠驚艷的作品，送到她面前，往往只能換來一句「還不錯」的評價。
她極少誇人。
這還是頭一次見維羅妮卡主動邀請人加入她的工作室。
而且邀請的對象還是個正在畢設答辯的大四學生。
這簡直超出了他們的想像。
所有人的目光，也在這一刻重新聚到凱薩琳身上。
羨慕、震驚、佩服，還有幾分等待答案的急切，幾乎把她淹沒。
她從沒想過，維羅妮卡會在這裡向她發出邀請。
台下的議論仍在翻湧。
維羅妮卡沒有催促，只是安靜地等她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