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哥,你……你怎麼能這樣!」
「妹子,你這話說得就沒意思了。我是真心想幫你,你怎麼反倒怪起我來了?你現在出去打聽打聽,整個天水市還有誰肯替你接這個盤?」
「老趙欠的是三千萬,不是三千塊。銀行要抽貸,供應商要催款,工人要結帳,臨江那邊還有一堆爛尾的官司等著打。」
「孫德旺那幫人精得跟猴似的,一個個跑得比兔子還快,你指望他們回頭拉你一把?他們現在沒準已經在盤算老趙那幾塊地能打幾折了。」
這番話說得段雪臉色煞白,她知道老馬說的是實話,正因為是實話,才比任何謊言都更殘忍。
她雖然對生意上的事情不是很懂,但是三千萬,她知道這是多麼大的一筆錢。
她低下頭,只覺得腦子裡亂成一鍋粥,一邊是老趙躺在重症監護室里插滿管子的畫面,一邊是趙斌在電話里那句冷漠的爸的事以後別找我。
這些畫面在她眼前直轉彎兒,轉得她頭暈目眩。
老馬也不催她,就那麼等著,他知道這種時候越催反而越容易激起對方的逆反心理,不如給她足夠的時間,讓她自己把自己心裡的那堵牆一點一點推倒。
對他來說,這根本就是一場勝券在握的博弈。
老趙身邊的這個女人,他觀察了不是一天兩天了,愛慕虛榮,貪圖安逸,離了老趙這棵大樹就註定活不成的菟絲花。
現在樹倒了,菟絲花總得找下一棵能夠攀附的枝幹。
他老馬雖然比不上老趙當年的風光,但好歹也是身家上億的老闆,給她一個安身立命的窩,還是綽綽有餘的。
「妹子,你也別覺得馬哥是在占你便宜。你自己想想,老趙現在那個樣子,就算醒過來,後半輩子也得在床上躺著。」
他直接從段雪的軟肋出手,直擊要害。
「你今年才26?正是女人最好的年紀,難道你就打算下半輩子守著一個植物人,天天被催債的堵著門口過日子?」
「我要是你,我就趁早給自己打算。跟了馬哥我,別的不說,保你吃穿不愁,以前老趙給你買的那些名牌包、珠寶首飾,你一件都不用賣掉,照樣戴著光鮮亮麗地出門。」
段雪沒有說話,但老馬注意到,她的手指此時正無意識地摩挲著手腕上那條卡地亞的手鐲。
那是今年她過生日的時候老趙送給她的,花了二十多萬。
老馬看著她這個動作,心裡最後一點不確定也落了地,一個在這種時候還在摸手鐲的女人,是絕對捨不得從雲端跌回泥里的,而捨不得,就意味著有得談。
「你……」段雪終於開了口,聲音輕得像蚊子哼哼,目光卻始終不敢抬起來跟老馬對視,「你說的幾百萬,真的能幫我堵上那些催債的?」
「馬哥什麼時候騙過你?不過你確定要把這錢用來給老趙堵窟窿上?」老馬說著,手掌又搭上了段雪的肩膀,這次比剛才更肆無忌憚了些。
「你什麼意思?」段雪抬起頭,眼眶還紅著,但眼底的慌亂里多了一絲警惕。
「妹子,你別多想,馬哥是真心替你打算。你把那幾百萬拿去填老趙的窟窿,能填多少?三千萬的債,你扔幾百萬進去也就是聽個響。銀行該抽貸還是抽貸,供應商該起訴還是起訴,老趙該躺著還是躺著。到頭來你錢沒了,人也沒救回來,圖啥?」
段雪的嘴唇動了動,想反駁,卻發現自己根本找不到反駁的切入點。
是啊,那不是一萬兩萬,而是整整的三千萬,就算把她在老趙那裡攢下的所有私房錢都掏出來,把衣櫃裡那些限量款的鉑金包和首飾盒裡的珠寶全變賣了,撐死了也不過湊個零頭。
她段雪再不懂生意,這筆帳還是算得清的。
幾百萬,都夠在天水買上兩套房子了,可是如果用來給老趙還債的話,扔進去連個響都聽不到。
一時間,她陷入了兩難之中。
雖然她一開始嫁給老趙,就是圖他有點,但是人家對她那也是絕對挑不出一點毛病的。
她隨口說了一句喜歡卡地亞的手鐲,老趙第二天就讓人從省城專櫃調了貨送過來。
她說想學插花,老趙二話不說給她報了天水最貴的花藝班,一節課八百塊,她去了兩次就懶得去了,老趙也不生氣。
她媽去年做心臟搭橋手術,老趙托關係找了省城最好的心外科專家,手術費住院費全包,連她媽在病房裡吃的營養餐都是老趙安排秘書每天從私房菜館訂的。
這些事一件一件摞在心裡,平時不覺得多重,可此刻坐在重症監護室門口,聽著裡面呼吸機一起一伏的聲音,它們忽然全翻了上來。
此時她感覺她的腦子裡好像有兩股力量在拼命拉扯,一股聲音在嘶吼著罵她不要臉,老公還躺在重症監護室里生死未卜,她居然在這裡跟另一個男人討價還價。
另一股聲音卻一字一句地剖開現實給她看,按照醫生的說法,老趙大概率是醒不過來了,就算醒過來也是廢人一個。
三千萬的窟窿她填不上,沒人會幫她,等法院查封了房子和車子,她段雪就什麼都不是了。
以前那些巴結她的太太們會在背後嚼舌根,說她活該,說她是靠男人上位的狐狸精,現在報應來了。
她受得了那種日子嗎?住廉租房,擠公交車,去菜市場為了幾毛錢跟小販討價還價,她光是想想這些就覺得喘不過氣。
老馬看她咬著嘴唇不出聲,知道火候差不多了,決定再加最後的一把柴。
「行,既然妹子你覺得馬哥是趁人之危,那馬哥也不勉強。你自己保重,我先走了。對了,孫德旺剛才說的話你也往心裡去去,趁早把首飾變現,那些催債的可不管你吃不吃得消,鬧起來是真能砸門的。」
說完,他轉身朝電梯走去,皮鞋踩在醫院走廊的大理石地面上,發出清脆而有節奏的聲響。
他走得不快不慢,給足了她猶豫的時間。一步,兩步,三步——他在心裡默數,數到第七步的時候,身後終於響起了高跟鞋急促敲擊地面的聲音。
「馬哥——等等!」段雪幾乎是踉蹌著追了上來,直到老馬走了那一刻,她才真的明白,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