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建國簽完字,把兩萬現金往懷裡一揣,臉上的笑紋還沒舒展開,就發現院子裡氣氛突然變的好像有限不對了。
原先那些圍著他問價、恨不得當場掏房本的老街坊,此刻一個都不往他跟前湊了。
老周頭站在花壇邊,雙手背在身後,意味深長地看了他一眼,轉身進了樓道,那個穿紅毛衣的邱大媽也縮回了人群里,嘴裡嘟囔著「再看看,再看看」。
就連剛才跟他爹一起下棋的幾個老頭,也都訕訕地挪開了目光。
他瞬間明白過來了,這幫人精得很。
王家的房子賣了四十五萬不假,但那是簽了個分期付款的合同,錢還沒落袋呢,萬一郝大彪真是個騙子,王建國這四十五萬就成了一紙空文。與其跟風冒險,不如先看看王家的錢到底能不能到帳。
觀望,成了整個紅旗機械廠家屬院此刻的主旋律。
許強站在花壇邊,把這一切看在眼裡,心裡涼了半截。他掐滅第三根煙,沖猴子和另外兩個小弟一甩頭,「撤。」
「強哥,咱們這就走了?」猴子不甘心地回頭看了一眼那幾棟灰撲撲的水泥樓,「咱們還一套沒拿到呢」
「不走等著吃席?」
許強臉色鐵青,腳步飛快地往院門口走。
「這院子的消息已經傳開了,老周那個兒子在國土局上班,他知道高新區紅線劃到光明路,別人遲早也知道。現在是這幫老頭老太還在觀望,等觀望完了,反應過來了,價格還得往上飆。咱們這點家底,跟人拼刺刀都不夠格,換個地方,去城東紡織廠家屬院,那邊的消息應該還沒漏。」
猴子應了一聲,招呼兄弟們上了車,一腳油門躥了出去。
然而他們還是慢了一步。
等許強的車拐進城東紡織廠家屬院那條窄巷子的時候,眼前的景象讓他的心徹底沉到了谷底。
家屬院門口停著三輛車——一輛浙C牌照的奧迪A6,一輛蘇E牌照的別克GL8,還有一輛連牌照都沒掛的全新奔馳。三撥人,三個方向,全都在往院子裡擠。
有個穿著汗衫的瘦高個老頭被圍在中間,手裡攥著房本,臉上的表情像是被狼群圍住的兔子,左看看右看看,不知道該把房本遞給誰。
「操!」
許強一拳砸在方向盤上,喇叭發出一聲刺耳的嘶鳴。
猴子急了:「強哥,這……這怎麼辦?紡織廠這邊怎麼也這麼多人?」
「消息是從省里下來的,不止咱們一家有渠道。」
許強咬著後槽牙,從車上跳下來,拎著黑皮包就往院裡沖。
「別廢話了,能搶幾套是幾套,見人就砸錢,別管戶型別管樓層,只要是兩房以上、產權清晰的,直接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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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上午九點到下午四點半,許強帶著猴子和幾個小弟,像瘋了一樣在江陽縣城的六個老小區之間來回穿梭。
紅旗機械廠、紡織廠、肉聯廠、印刷廠、農機公司、糧油站——凡是八十年代末九十年代初建成的老家屬院,他們一個都沒放過。但他們每次趕到的時候,都能看到同樣的場景:浙C的奧迪、蘇E的別克、粵B的豐田,還有好幾撥跟他們一樣的本地炒客,所有人都在用同一種方式搶同一批房子。
砸錢、砸合同、砸違約金。
比的是誰動作快,誰的現金多,誰的消息更准。
到下午五點的時候,許強終於在一棟連樓道燈都壞了的老筒子樓里,用三十一萬——足足高出市場價將近一倍的價格——搶下了今天的第三套房。
房東是個七十多歲的老太太,耳背得厲害,許強扯著嗓子跟她吼了十分鐘,老太太才顫顫巍巍地在合同上畫了個圈。
從樓里出來,猴子一屁股坐在花壇邊,額頭上全是汗,嗓子已經啞了:「強哥……三套,就三套。咱們帶了一百八十萬,攏共就花出去不到一百萬。剩下的錢,花不出去了。」
許強靠在那車門上,仰頭灌了半瓶礦泉水。
他算了算帳,這三套房子都是加價拿下的,均價四十萬上下,刨去稅費和資金成本,將來不漲到五千五一平他連本都回不來。而他原本的計劃,是掃三十套定金,每套鎖他個五六萬的差價,穩賺不賠。
現在倒好,三十套變成了三套,彈藥還剩一半,戰場已經打完了。
「剩下的錢花不出去,是因為沒房子了?」許強把空水瓶捏成一團扔進垃圾桶,「不是沒房子,是咱們搶不過。溫城人兩麻袋現金,蘇城那邊來了三輛商務車,粵城的直接開價不看房。咱們這點本錢,在人家面前就是個零頭。」
猴子沉默了幾秒,忽然抬起頭,眼神里閃過一絲異樣的光,「強哥,你說……周邊這些老破小都搶成這樣了,那瀾盛手裡那塊地——」
猴子的話還沒說完,就被許強一個眼神瞪了回去。
「瀾盛手裡那塊地?你是真不知道還是假不知道?瀾盛背後的老闆姓什麼,你打聽過沒有?」
猴子撓了撓後腦勺,一臉茫然:「姓……姓李?」
「王建輝怎麼倒的?省紀委的人怎麼下來的?你以為真是天上掉下來的?人你現在跟我說,想去碰他的盤子?」
猴子縮了縮脖子,不敢吭聲了。
許強把手裡的煙掐滅在車門上,火星濺在他虎口的繭子上,他連眉頭都沒皺一下。「咱們這幾個人,撐死了就是在老破小里扒拉點油水,別想著那些有的沒的,想的再多那些也不會是咱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