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天晚上,江陽賓館三樓的包間裡,這間包間不對外營業,是一些人的私密談話地。
屋裡坐著四個人,沒有秘書,沒有記錄本,連服務員都被打發走了,這種場合,每一句話出了這個門都不會有人認帳。
主位上坐的是縣委書記曹衛東,五十三歲,頭髮染得烏黑,但鬢角的白根已經冒了茬。
對面是縣長馬維國,瘦長臉,眼窩很深,從坐下到現在幾乎沒怎麼說話,光是抽菸。兩邊各坐著一個分管城建的副縣長劉長河和縣委辦主任孫正明。
「省發改委那邊,文件已經簽完了。就等月底上常務會過一下,公示期一結束就掛牌。高新區的牌子,最遲十月份掛到城南。」
這話不算新聞,在座的幾個人心裡都有數。
省里要建高新區的事傳了大半年,只是原本他們以為會把天水市,畢竟那裡人更多,交通也更方便,但是一誰也沒想到是事,最後這好事兒竟然會落在江陽縣上面。
「今天紅旗機械廠那邊鬧得不像話。」
劉長河捏了顆花生米扔進嘴裡,嚼得咯嘣響。
「天不亮就去了好幾撥人,拎著現金敲人家門,見房就買。機械廠、紡織廠、肉聯廠,整個城南的老家屬院全被掃了一遍。我下午讓人去轉了轉,浙C、蘇E、粵B,外省牌照的車停了半條街。」
「誰把消息漏出去的?」。
「這還用漏?」劉長河苦笑了一聲。
「省里論證的時候過了多少道手?發改、國土、住建、環保,哪個口子不沾人?文件走到市里再到縣裡,少說也過了幾十雙眼睛。人家溫城人年初就在市里安了辦事處,專盯這種項目。咱們這邊規劃圖還沒蓋章,人家那邊資金池子已經蓄滿了。」
「他們掃的是老破小,不是地。城南的存量房攏共就那麼些,讓他們去搶,搶完了也就完了。關鍵是地。」
孫正明放下筷子,從公文包里抽出兩張列印紙,鋪在桌面上。那是一份土地出讓明細表,上面列著城南光明路沿線去年到今年上半年的所有成交地塊。其中一行被紅筆圈了出來,格外扎眼——編號JY-2026-017,地塊面積一百零七畝,受讓方:江陽瀾盛置業有限公司,成交日期:今年六月五日,成交價:一千萬元。
一千二百萬,一百零七畝,折合每畝不到十二萬。
那是城南那片連莊稼都長不好的鹽鹼地,白花花的鹼斑一到旱季就往地面上泛,縣裡掛了三年都沒賣出去。瀾盛六月初拿下的時候,全縣上下都拿這事當笑話講。
但現在,誰都笑不出來了。
「六月五號。」馬維國把菸頭按進菸灰缸里,用力碾了兩下,聲音里壓著一股說不清的火氣,「省里論證會是六月二十號開的,七月十號出規劃方案徵求意見稿。他六月五號拿的地。提前了整整十五天。」
「不止十五天。」
孫正明把另一張紙推過來,那是一份瀾盛置業的工商登記信息,「大股東是李建國的兒子李驍,小股東是鄭家那個小子,周老爺子的嫡孫周彥淮也有參股。」
孫正明苦笑著推了推眼鏡,指著圖紙上那片紅圈,「衛東書記,現在最棘手的是,瀾盛拿下的一百零七畝地,剛好死死卡在咱們高新區規劃的里。如果要按原計劃進行官方徵收和土地置換……」
「徵收?拿什麼征?人家各項手續合法合規,真金白銀走得乾乾淨淨。更何況,就憑王建輝那個血淋淋的下場,咱們縣班子裡誰敢去動李驍和周彥淮聯手布下的盤子?嫌頭上的帽子戴得太安穩了嗎?」
「六月五號,全省的論證會還沒開,專家組的名單還沒定,省發改委的規劃草案還在保密櫃裡鎖著。他一個剛高考完的毛頭小子,拿著一千萬,把城南那一片誰都看不上的鹽鹼地給買了。你們說,他是怎麼做到的?」
劉長河咽下嘴裡的花生米,斟酌著開口:「會不會是李建國在後面操盤?老李這些年做生意一向穩當,城東那塊地當年也是他抄底拿下的,眼光毒得很。」
「不像。」孫正明搖了搖頭,
「我專門查過瀾盛的股權結構,李建國一分錢沒投,連個影子都沒有。瀾盛的實際控制人就是李驍,出資來源是李建國給他的一千萬借款——對,借款,簽了正規借條,按銀行同期利率算利息。換句話說,這筆買賣從頭到尾都是李驍自己搞的,他爹就是個放貸的。鄭家那小子是乾股,周老爺子的孫子也是乾股,出錢出地出主意的,全是李驍一個人。」
「六月五號拿地,六月二十號省里開論證會,七月十號出徵求意見稿,八月初紅頭文件正式下發。他每一步都走在政策前面,這不是運氣,這是——算了,我不說了。」
他沒說出口的那個詞,在座的都心知肚明。劉長河低頭看茶杯,孫正明把眼鏡摘下來擦了又擦,曹衛東靠在椅背上,盯著天花板上的水晶燈出神。
「我讓人側面打聽過了。省紀委查王建輝的時候,順帶查了瀾盛拿地的全部手續——招拍掛程序合規,資金來源清晰,沒有任何利益輸送的痕跡。李家那小子,是真本事。人家憑本事提前判斷出了政策風向,真金白銀砸進去,賭贏了。這叫什麼?這叫市場經濟。」
「那咱們怎麼辦?他那一百零七畝地,正好卡在輕軌樞紐站的規劃紅線邊上,周圍三塊邊角料也被他陸陸續續吃進去了。高新區核心區攏共就這麼大,最值錢的那一塊已經姓李了。咱們縣裡搞土地一級開發,總不能繞開他吧?」
「繞不開,也不想繞,我剛才想了一路,瀾盛拿地這件事,對縣裡來說未必是壞事。你們換個角度想——如果這塊地還在政府手裡,現在是什麼局面?今天紅旗機械廠那幫人,就不是掃老破小,是直接衝著這塊地來。省城恒基的人已經到了,溫城人兩麻袋現金在街上轉,蘇城那邊來了三輛商務車。到時候招拍掛一開,這些外地資本一擁而上,地價炒上天,咱們縣裡連一點主動權都沒有。但現在呢?主動權在李驍手裡,李驍背後是李家,李家的根在江陽縣。再怎麼談,總比跟那些撈一筆就跑的外地炒家談要容易。」
馬維國把菸頭按滅,抬起頭看了曹衛東一眼:「你的意思是,縣裡主動跟瀾盛談合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