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裡安靜了很長時間。
夏明軍低著頭,一隻手蓋住了自己的臉。
肩膀在抖。
一聲都沒出。
等樂樂的呼吸變得均勻,睡著了以後,夏明軍起身走到走廊上。
主治醫生楊大夫已經在護士站等他了。
「夏明軍同志,到我辦公室來一趟。」
兩個人走進一間逼仄的辦公室,桌上鋪滿了各種檢查報告和影像片子。
楊大夫把一張心臟彩超的報告推到夏明軍面前。
「情況不太好。一期手術後的代償功能在減退,右心室的壓力比三個月前又高了,再拖下去會引發心衰。」
「我的建議是儘快手術,越快越好。」
「但這裡做不了。」
楊大夫摘下眼鏡擦了擦,重新戴上。
「法洛四聯症的二期根治術,全國能做好的醫院和醫生一隻手數得過來。我推薦帝都的阜外醫院或者安貞醫院,找小兒心外的專家。」
「費用的話,「手術本身大概60萬左右,但加上ICU監護、術後康復、後續用藥和複查,整體下來七十到一百萬之間,每個孩子情況不同,這只是一個大致的範圍。」
「還有一個問題——這種手術的專家號非常難掛,可能要排隊,樂樂目前的情況等不了太久,最好一個月內能安排上。」
夏明軍站在那裡,把這些數字聽進去了,臉上的表情沒什麼變化。
習慣了。
從樂樂確診那天起,他就習慣了。
「楊大夫,我明白了,謝謝您。」
夏明軍從醫生辦公室出來的時候,腿有點軟,靠在走廊的牆上站了好一會。
不是因為害怕,偵察兵出身的人,怕什麼?
是無力。
拿槍能解決的問題都不叫問題。拿錢解決的問題,在你沒錢的時候,每一個銅板都重如千鈞。
等穩定情緒後掏出手機,把通訊錄翻到戰友的號碼上。
老周,當年一個班的,關係最鐵,一期手術的時候借了他7萬,到現在也沒還,夏明軍知道他退伍後一直在開大車,也不算特別富裕,但這個號碼還是撥了出去。
「老夏!好久沒聯繫了,怎麼樣?工作還順利吧?」
「還行。」夏明軍攥了攥拳頭,張了兩次嘴,才把話擠出來,「老周,樂樂有點情況,必須要做二期了。」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秒。
「操,我就知道。」
「多少錢?你說個數。」
「你別——」
「少跟我客氣,賣戰友情我不收費,你說個數。」
「手術費還差幾十萬呢,我不是跟你要那麼多,你那邊要是方便的話——」
「我這有兩萬,老夏你別嫌少,等會兒你把卡號發過來,我給你轉,上次那筆你也別惦記了,什麼時候有什麼時候還,孩子要緊。」
「老周,謝了。」
「滾蛋,下次打電話別這麼婆婆媽媽的,報個平安就行,樂樂的事我也幫你問問其他兄弟。」
掛了電話,夏明軍把手機放在膝蓋上,緩了好一會兒。
又翻到一個號碼,表姐的一期的時候借了四萬五。
電話通了。
「明軍啊,樂樂怎麼樣了?好點沒有?」表姐的聲音裡帶著明顯的擔憂。
「情況不是很好,近期必須要做二期手術了,姐。」
那邊沉默了幾秒,然後聲音變得有些艱難。
「明軍,我……你知道我家的情況,兩個孩子一個上初中一個上小學,他爸工地上去年摔了一跤到現在腰還沒好利索,家裡就我一個人的工資撐著……」
「姐,我知道,你別——」
「你聽我說完。」表姐打斷他,「我這有一萬五千塊錢,不多,你先拿去用,別嫌少,上次借你那幾萬你也別想著,什麼時候樂樂好了,帶她來家裡住幾天,姐給她包餃子吃。」
夏明軍把手機從耳邊拿開,眼眶有點澀。
「謝謝姐。」
「謝什麼謝,你是我弟。」
又掛了一個電話。
看了一眼通訊錄里剩下的名字,翻到同事那一欄,安保部的兄弟們,一起值班的老何、小趙、阿東,平時關係都不錯。
可張嘴借錢這個事……
夏明軍把通訊錄又翻回去,又翻過來,手指在屏幕上滑了好幾個來回,就在他下定決心給這些同事撥出去的時候,走廊盡頭突然響起一串腳步聲。
不是一個人。
是好幾個人的腳步聲,節奏很快。
夏明軍下意識地抬起頭,
走廊的燈光下,一個穿著深灰色外套的年輕人正朝這邊走過來,身後還跟著一個拎著幾大袋東西的女人,再後面是兩個穿公司出外勤黑色西裝的安保隊員。
夏明軍盯著那個年輕人的臉看了兩秒,手機差點沒拿住。
陳星。
「陳總?!你怎麼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