喧鬧之後大唐並無多大的變化。
皇城又恢復了原本安安靜靜的樣子。
如一位知書達理的婦人,坐在龍首原,望著城裡忙碌的子民。
皇室守孝規矩更多,涉及的人也更多。
所以,現在的皇城幾乎看不到騎著馬耍樂的皇室子弟。
馬球場上也看不到他們的身影。
皇城的內苑裡,兩個身影正在種花生。
一個虎頭虎腦的小子正如無頭蒼蠅一般在地里跑來跑去。
一晃又是兩年過去了,顏白頭上的白髮更多了。
至於身邊的李承干已經是滿頭白髮,再也看不到一點青絲。
李承干望著都快吃花生吃飽了的顏白沒好氣道:
「你就慣著我的那些個皇叔吧,昨兒李福來看我,他說滕王躺進了醫署里,血都流了快三升,這是要幹嘛?」
幹嘛?
顏白也不知道李元嬰他們拿著火筒進山幹嘛?
獵物沒打到幾個,火筒炸膛了,李元嬰胳膊被炸出了一個口子。
流血了,但絕對沒有三升這麼誇張。
他受傷是純屬活該!
按照天工院的標準,他那火筒一次只能塞一指節大小的火藥,他塞了兩節。
然後炸了……
至於火筒為什麼會跑到李元嬰的手裡。
因為這東西出來就是要用的,它需要不斷的被使用來測試極限。
所以,李元嬰有幸被選上,成為了一名光榮的火筒選手。
使用,外加使用心得,要寫出優點,缺點,以及改進點。
這不是一個愉快的活,但李元嬰卻是愛的深沉,把他的那些哥哥弟弟羨慕的眼睛冒光。
其實,火筒目前用來打獵沒有複合弓好使。
所以,根本就不是一個好的享受。
「這東西出來就是要用的。
他的用法不規範,要知道每一條規矩後面都是血淋淋的。
有了這次的經驗,下次就不會有人明知故犯了!」
李承干嘆了口氣:「火筒這個名字是不是太醜了!」
顏白聞言也輕輕嘆了口氣,這名字的確丑。
因為長的像吹火筒,還黑漆漆的,所以大家習慣的叫它火筒。
「我也覺得,最起碼火槍就比這個火筒好聽多了!」
李承干拍了拍手掌的泥土,忽然道:
「我聽鹿入林說,這東西出來就能取代騎兵,這是真的麼?」
顏白搖了搖頭:「以後可能會,但現在不可能。
戰馬的機動性是如今任何東西都取代不了的!」
「那鹿入林為什麼會這麼認為?」
「那是因為他去過西域,見過火藥逞威,也見過拋車把火藥彈拋射到數里之外。
所以他比很多人知道的多一些!」
顏白抬起頭看了一眼孩子去了哪裡,繼續道:
「如果火筒再往前走一步,騎兵配火槍也很厲害,但現在……」
李承干疑惑道:「再走一步?
現在一百步內都能殺人於無形了,再往後走是兩百步,還是三百步?」
李承干說的有些誇張了,現在百步之內是能殺人,但全靠運氣。
如今的火筒就跟散彈槍一樣,三十步內還行……
至於殺人於無形?
顏白苦惱的笑了笑,揉了揉腰,挺直了身子想了想道:
「兩軍對壘,直接斬將奪旗,做好了,今後大唐能歌善舞的會越來越多了!」
李承干想了想,想到那一日自己在南山裡面見到的,認真的點了點頭。
再搞下去說不定異族之禍不會再發生。
看著兩位長輩不種地了開始坐在那裡聊天,小燭奴跑了過來。
然後狗皮膏藥般趴在李承乾的背上。
用故作不經意的眼神打量著顏白。
李承干朝著顏白得意的笑了笑。
這孩子是他看著長大的,他在幼年時吃過太多求學的苦。
所以他不想小燭奴把他受過的罪再受一遍。
因此,他把這孩子疼到了骨子裡。
小燭奴和顏白不親。
他不是不喜歡祖父顏白,而是不喜歡外祖父身上的味道。
那股味道讓他畏懼。
可能是在書院待的的時間太長。
顏白總是不自覺的就會把教導學子的那股氣勢散發了出來。
孩子小,又敏感,他能感受到這種讓他不自在的氣勢。。
所以……
他不但不親顏白,也不親他的舅舅顏韻。
他舅舅顏韻這幾年專門在學禮,制定大禮,身上的味道更濃。
至於顏昭甫,小燭奴他是能不見就不見,見了就躲,躲不了就要哭。
正值壯年,又是家主的顏昭甫身上的那股氣是挺嚇人的。
這麼大一家子落在他的肩膀上,他考慮的是利弊和傳承。
再加上時常授課教習弟子,站在那裡就是一座山。
幾個舅舅裡面他最喜歡小龜。
因為小龜身上沒有那個味道,他不害怕,所以跟小龜還算親近。
現在這孩子四歲了,性子也野了起來。
他的老祖宗多,沒事的時候就讓內侍背著他去長安王宅,挨家挨戶的敲門要糖吃。
李家開枝散葉這麼些年,李淵的那些兒子娶妻生子。
然後兒子再娶妻生子。
整個皇族大的嚇死人。
在書院他們這一幫子就是最大的刺頭,站在門口寫作業的他們最多。
小燭奴輩分雖然不高,但地位高。
他去誰家,誰都是捧在手心的,巴不得小燭奴和他們親呢!
等他們入土後,今後家裡的晚輩都要依靠著小燭奴來更好的活著。
所以沒有人會不喜歡小燭奴。
顏白嘆了口氣,孩子這個樣子,今天的任務是完成不了了。
今日之所以進宮就是受不了裴茹的哀求。
她想孩子了,讓顏白把孩子接回去住幾天。
照目前的這個樣子來看孩子是不願意跟自己走的。
就算願意跟自己走,白天可能沒有多大問題。
夜裡孩子絕對會哭鬧。
十一如今也出不了宮,宮裡的事情太多。
身為太子妃並不是每日曬曬太陽無事可做,她每日都在忙。
整個皇宮,好幾萬內侍和宮女呢。
沒有一個決定大事的,豈不是亂套?
回到家,裴茹見顏白一個人回來,扭頭就回到了家裡。
她想小燭奴了。
遺憾的是她年紀也大了,受不了馬車的顛簸。
坐船就更別提了,那麼平靜的水面,她坐船都暈。
體驗過了一回的她寧願走路回長安,也不願坐船。
因為她想的小外孫沒回來,也沒去接顏白。
她覺得都老夫老妻了,去迎接顏白讓後輩笑話。
所以迎接顏白的只有初景。
扶著顏白回到了家。
這孩子知道這個家誰說話最算數,他迎接顏白也不是想念一日未歸的顏白。
而是阿翁不生氣,自己就能達成目的。
「阿翁,我作業寫完了,我能去騎會自行車麼?」
顏白笑了笑,揮了揮手:
「去吧,換身衣裳再去,你要再弄的滿身泥土回來,你娘告到了我這裡,下次說什麼我可就不同意了啊!」
「嗯!」
「你的眼眶誰打的!」
「李貴!」
「哪個李貴,趙郡王家的還是鄭王李元禮家的?」
不是顏白記不住,而是叫李貴的有好幾個。
趙郡王家李晦的孫子李貴,鄭王李元禮家李圭,滕王家的小兒子李歸!
「哎呀沒事的,阿翁你就別管了!」
顏白點了點頭,他明白這孩子定是跟人打架了。
他們之間有約定,無論輸贏是不會告訴家裡人的!
「嗯,下次注意,不能打眼睛!」
「嗯,孫兒記住了,會注意的!」
聽著書院孩子們開心的吆喝聲,顏白也難得開心了起來。
雖然錯過了很多,但沒有錯過他的成長。
顏元孫和顏惟貞兩人顏白更是手把手的教。
學問顏白教不了。
顏昭甫的學問已經出類拔萃,足夠的優秀了。
所以,顏白教的就是厚黑,教的就是這些年他在官場的總結。
人不但要有骨氣,還要學會君子不器。
這也是顏白這些年在草廬讀書,再結合朝堂上的人和事情給家裡晚輩留下來做人,做事的一個家訓。
見人變相,遇圓變圓,遇方則方。
這也是玄奘大師經常講的無相。
無相亦生眾生萬相。
披錦衣可鎮朝堂風雨,著布衣能飲市井濁醪。
這也就是聖人講的君子不器。
這些東西顏白可是費了心思。
為了更通透,更容易理解,顏白還專門去請教了許敬宗。
還把李二寫的帝范抄錄了一份。
李二在帝范雖沒有說君子不器,但他卻說了告誡後世的君王不要迂腐。
對待不同的人,要說不同的話。
也和君子不器的道理異曲同工。
裴茹沒有看到外孫有些不開心。
她不開心顏白就要自己去弄點吃的,喊了一聲大肥,顏白就開始準備燒火。
大肥一看大郎燒火就知道大郎要吃麵了。
他舀了一瓢面,端著盆就跑了過來。
大肥雖然有點痴肥,腦子也不靈光。
但不代表這樣的人一無是處。
其實大肥的做面手藝比裴茹還要強。
尤其是做寬面,手藝一絕。
伽羅聞聲也來了,她從菜地里扯來了一把韭菜。
等到大肥把面撈起來的時候,她端著韭菜雞蛋的臊子也出來了。
伽羅一碗,顏白一碗,大肥一大盆。
一碗麵吃完,顏白舒服地打了個飽嗝。
宮裡的廚子號稱祖傳百年,做出來的面很好看,卻還沒有大肥做的好吃。
伽羅也吃完了,大肥一大盆里還剩下半盆。
大肥不好意思的撓撓頭,憨憨道:
「大郎,肥吃飽了,吃不下去了!」
望著大肥像做錯了事兒般歉意的垂下了腦袋。
顏白伸出手將他輕輕地抱在懷裡,輕聲安慰道:
「吃不完沒事,剩下的我來吃!」
顏白從大肥手裡拿過大盆,心裡是五味雜陳,酸澀莫名。
山一樣漢子吃不下一大盆麵條了……
曾經一大盆都不夠吃的漢子,如今吃不下了.....
顏白使勁的往嘴裡塞著,可這面卻是越吃越多。
顏白都覺得自己快要撐死了,這面好像還是那麼多。
可自己的大肥卻回不到從前了。
他老了!
上天給了他偉岸的身軀,過人的氣力,現在又要慢慢的收回了。
「大郎,我想去看看小燭奴!」
「好,明日我們就回長安去!」
大肥聞言咧著嘴笑了,笑容如往昔。
可嘴裡卻是空蕩蕩,幾顆牙齒參差不齊,歪歪扭扭的站在那兒!
顏白端著大碗,忍不住喃喃道:
「我的大肥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