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八點半。
葉家主樓靜得嚇人。
兩輛黑色醫療車堵在主樓正門。
車門拉開，幾個穿白大褂的助理抬下七八個銀色金屬箱。
葉靈扒著二樓走廊的木欄杆，往下掃了一眼。
膝蓋直接軟了。
這哪裡是體檢。
這是要她的命。
她死死拽住身上那件寬大的舊外套，指尖用力到發麻。
如果等會兒查出來是女孩子，先跪下有用嗎？
大哥會不會直接把她裝進那些金屬箱裡扔去餵魚？
現在跑還來得及嗎？
可葉家安保那麼多，她這小短腿跑出去三十米就得被抓回來。
「看夠了？」
身後傳來聲音。
葉靈肩膀猛地一縮。
回頭一看。
葉斯穿著白襯衫，袖口扣到最上面一顆，手裡端著平板。
「二哥……」她聲音打顫。
葉斯視線掃過她。
那件舊外套大得離譜，領口被她拽到下巴，整個人縮在裡面，只露出一雙紅腫的眼睛。
「昨晚沒睡？」
葉靈連連搖頭。
搖完覺得不對，又慢吞吞點了一下。
「睡、睡了一點。」
葉斯指尖划過屏幕。
「凌晨兩點十七分開燈，三點零四分去洗手間，四點半坐在床邊發呆，五點二十疊被子。」
葉靈呆住了。
她咽了口唾沫，聲音細若蚊蠅。
「二哥，我沒偷東西。」
葉斯動作停住。
「我提偷東西了？」
葉靈趕緊閉嘴。
又主動交代不存在的罪行。
她這張嘴，遲早害死自己。
葉斯收起平板。
「等會兒進去，聽醫生安排。」
葉靈臉一白。
「要、要脫衣服嗎？」
葉斯停頓兩秒。
「基礎檢查不需要。」
葉靈剛松半口氣，葉斯又補了一句。
「但葉霆要查骨架。」
那半口氣當場斷了。
葉靈手指抓著外套邊緣，整個人往衣服里縮。
「二哥，我骨架很正常。」
葉斯看著她。
「你覺得正常？」
葉靈不敢吭聲。
她也覺得不正常。
正常男孩子不該這麼矮，不該肩膀這麼窄，也不該一跑就喘。
可她流浪的時候能吃飽就不錯了，誰有空長骨架？
「葉靈。」
葉斯喊她。
葉靈立刻站直。
「在。」
「不要自己嚇自己。」
葉靈仰起頭，鼻尖發酸。
二哥今天居然沒罵她蠢。
這算臨終關懷嗎？
她小心翼翼試探。
「二哥，如果我等會兒表現不好，會扣早餐嗎？」
葉斯額角跳了一下。
「不會。」
「那牛奶……」
「也不會。」
「那……」
「再問，我現在就讓人把牛奶撤了。」
葉靈立刻閉緊嘴。
樓下傳來沉重的腳步聲。
葉霆從主廳走進來。
一身黑色訓練服，肩背寬闊。
傭人和醫生自動往兩邊退。
他抬起頭。
「葉靈。」
葉靈心跳漏了一拍。
她慢吞吞往下挪，腳尖點地，走得極慢。
葉燃從走廊另一頭衝出來，頭髮亂糟糟的。
他一把擋在樓梯口。
「體檢就體檢，搞這麼大陣仗？你要給她換零件？」
葉靈聽見「換零件」，臉白得像紙。
葉燃回頭掃她一眼，語氣煩躁。
「你腦補什麼？沒人換你零件！」
葉靈吸了吸鼻子。
「哦……」
葉霆沒理葉燃，沖葉靈抬了抬下巴。
「過來。」
葉燃還想擋。
葉霆聲音壓低。
「葉燃，你今天再擋一次，下午去刑訓場。」
葉燃脖子一梗，最後還是往旁邊讓了半步。
「你別太過分，她膽子就那麼點，一嚇就沒了。」
葉霆走到樓梯口。
高大的陰影完全籠罩住葉靈。
「自己走，還是我拎你走？」
葉靈毫不猶豫。
「我自己走。」
醫務室在主樓一層東側。
門敞開著。
設備已經組裝完畢。
周醫生戴著白手套，拿著檢查表。
葉靈剛邁進去，雙腿直打哆嗦。
葉霆跟在後面，反手帶上門。
高大的身軀直接堵死唯一的出口。
葉靈回頭看了一眼門，又看了看帶防護欄的窗戶。
最後視線落在靠牆的辦公桌底下。
周醫生走過來。
「小少爺，先坐，測體溫和血壓。」
葉靈挪到椅子上，雙手死死攥著外套邊緣。
護士拿著電子體溫計靠近。
葉靈立刻閉緊雙眼。
護士動作停住。
「小少爺，不疼。」
葉靈睜開一條縫。
「真、真的不疼？」
「真的。」
滴。
葉靈還是抖了一下。
葉霆靠在門框上。
量個體溫怕成這樣。
血壓袖帶纏上手臂。
葉靈拼命往回縮。
周醫生出聲。
「放鬆，機器夾一下。」
葉靈更慌了。
「夾、夾一下會斷嗎？」
周醫生卡殼了。
門外。
葉燃隔著玻璃，一腳踹在牆圍上。
「她問會不會斷？這破體檢還能做嗎！」
葉斯站在旁邊，低頭在手機上打字。
屏幕上跳出一行字。
「不要讓她脫上衣，先做外周檢查。」
葉燃湊過去，壓著嗓子吼。
「你安排好沒？她要是嚇哭，我跟你沒完。」
葉斯把手機屏幕偏開。
「你除了威脅我，還有別的智力活動嗎？」
「葉斯！」
「閉嘴。看著。」
醫務室里。
血壓數值出來。
周醫生看了一眼。
「有點高。」
葉靈聲音發顫。
「高會罰錢嗎？」
周醫生：「……」
葉霆：「……」
周醫生推了推老花鏡。
「不罰錢。」
葉靈肩膀鬆了一點。
「那會扣飯嗎？」
葉霆出聲。
「不會。」
葉靈立刻低下頭。
周醫生在表上記了兩筆。
「心率偏快，接下來抽血，抽一點點。」
抽血。
葉靈手裡的外套被拽得變了形。
護士端著托盤走過來。
棉簽。
碘伏。
採血管。
細針。
葉靈腦袋嗡嗡作響。
眼淚毫無預兆地滾下來。
她不敢出聲，死死咬著嘴唇，眼淚吧嗒吧嗒往下砸。
護士拿著針，下不去手。
「小少爺，真的不疼。」
葉靈往椅背上縮，手背拼命藏進袖子裡。
「可、可以不抽嗎？」
周醫生看向葉霆。
葉霆沒動。
必須查。
昨晚那道束帶邊緣，還有老二老三的反常。
他邁步走過去。
葉靈身體僵住。
葉霆停在她身側，伸出手。
「手。」
葉靈不敢違抗，一點點把手從袖子裡挪出來。
腕骨極細，皮膚薄得能看見青色血管。
葉霆一把扣住她的手腕，力道放輕，卻不容掙脫。
「別動。」
葉靈眼淚砸在手背上。
「大哥，抽完我會死嗎？」
「不會。」
「會暈嗎？」
「不會。」
「血還能長回來嗎？」
「能。」
「要多久？」
葉霆聲音沉下去。
「你再問一句，我讓周醫生抽兩管。」
葉靈立刻閉緊嘴。
護士趕緊消毒。
針尖扎破皮膚。
葉靈整個人劇烈一抖，另一隻手死死揪住外套領口。
葉霆視線落在她領口上。
裹得太嚴。
採血管里抽出一點血。
護士拔針，按上棉簽。
「小少爺，抽完了。」
葉靈愣愣地看著手臂。
血停了。
沒死。
周醫生拿起另一張表。
「接下來做骨骼檢查，需要把外套脫掉，方便儀器貼片。」
醫務室里死一般寂靜。
葉靈下意識把外套往身上攏，整個人往椅子深處縮。
「我、我不冷，不用脫。」
周醫生解釋。
「隔著外套會影響數據。」
葉靈拼命搖頭，眼淚又掉下來。
「我數據不重要的，你們隨便填一個也行。」
門外。
葉燃差點砸玻璃。
「隨便填？她當這是寫作業呢！」
醫務室里。
葉霆鬆開她的手腕。
葉靈立刻把手藏回袖子，抱緊自己。
葉霆居高臨下看著她。
「把外套脫了。」
葉靈搖頭。
「不、不脫。」
「葉靈。」
葉靈心跳快停了。
「大哥，我會配合，我可以抽血，可以量體溫，但是衣服不能脫。」
「為什麼？」
葉靈憋了半天。
「我怕冷。」
葉霆拿起遙控器，調高空調溫度。
「現在不冷了。」
葉靈卡住。
「我、我外套裡面的衣服不好看。」
「沒人看你衣服。」
「可是我會不好意思。」
「都是醫生。」
「醫生也是人……」
葉靈說完，恨不得咬斷自己的舌頭。
她竟然頂嘴了。
「對不起，我不是那個意思，我是說醫生很辛苦，不該看我這種亂七八糟的病人。」
周醫生咳嗽一聲。
「小少爺，你不亂七八糟。」
葉靈眼淚汪汪。
「我挺亂的。」
葉霆耐心耗盡。
「脫。」
葉靈雙手死死抓著外套。
葉霆伸手去碰她的領口。
葉靈從椅子上彈起來，往後退了兩步，後腰重重撞上檢查床。
退無可退。
門口被堵死。
她視線掃過靠牆的辦公桌。
彎腰。
鑽進去。
動作一氣呵成。
她抱住桌腿，整個人縮在桌子底下，外套蓋住膝蓋，團成小小的一團。
「大哥，我不脫……」
聲音從桌底傳出來，悶悶的，帶著濃重的哭腔。
「求求你別讓我脫，我會很聽話的，別趕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