桌底下，葉靈把自己縮到最裡面。
兩隻手死死抱著桌腿，臉埋在膝蓋上。
寬大的外套把她裹得嚴嚴實實。
這張桌子現在是她最後的城牆。
雖然只有四條腿。
但她沒別的地方可躲了。
葉霆站在桌前。
耐心徹底告罄。
做個骨骼檢查，脫件外套而已。
這小東西怕成這樣，絕對有事瞞著。
「出來。」
桌底毫無動靜。
葉靈死死捂住耳朵，嘴裡念念有詞。
「聽不見，聽不見，我是桌子，我不是人……」
周醫生站在旁邊，手裡的表格直打哆嗦。
這體檢做得，比地下審訊還費勁。
葉霆彎下腰，大手直接探進桌底。
「葉靈，別讓我說第二遍。」
葉靈嚇得拼命往裡蹭。
後背重重撞上牆壁。
沒路了。
葉霆的手一把抓住她的衣角。
力道極大。
衣料被猛地扯了一下。
葉靈腦子裡那根緊繃的弦斷了。
她死死閉上眼，喉嚨里擠出變調的哭喊。
「我是女孩！別殺我！我把飯錢還你！」
醫務室里連儀器滴答的提示音都停了。
啪嗒。
周醫生手裡的檢查表掉在地上。
護士端著的托盤一歪，兩根棉簽滾落下來。
葉霆抓著衣角的手僵在半空。
葉靈根本沒察覺。
她哭得上氣不接下氣，腦袋死死埋在膝蓋里，嘴裡的話一股腦往外倒。
「我不是故意騙你們的，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我一開始也沒想吃那麼多飯……」
「衣服我也會洗，地毯我也會擦，別把我扔出去……」
周醫生臉上的血色褪得乾乾淨淨。
他看了看葉霆，又看了看桌底那團縮著的小身影。
下一秒，他彎腰撿起表格，拽著護士就往外跑。
跑得太急，膝蓋磕在椅子上，連痛都不敢呼。
護士慌了神。
「周醫生，設備還沒關……
「關個屁！先保命要緊！」
兩人連滾帶爬衝出門，反手把醫務室的門帶上。
咔噠。
門鎖合攏。
屋裡只剩葉霆和桌底下哭到發抖的葉靈。
葉霆維持著彎腰的姿勢，整個人定在原地。
女孩。
她剛才喊什麼？
女孩？
葉靈是女孩？
不是私生子弟弟。
是妹妹？
他的手還舉在半空，掌心裡緊緊攥著那一小截衣角。
布料薄得可憐。
隔著布料能清楚地感覺到她在劇烈發抖。
葉霆喉嚨發緊。
這幾天所有違和的細節，全在這一刻砸進腦子裡。
怕洗澡。
怕體檢。
大熱天裹著長袖睡覺。
半夜偷偷洗床單。
喝紅糖水。
痛得整夜睡不著。
還有格鬥室里，他掌心碰到的那副細瘦骨架，以及單衣下那道緊繃的束帶邊緣。
葉霆的臉繃得死緊。
他從小在葉家摸爬滾打，對人體骨骼結構再熟悉不過。
他不是沒起疑。
可他從沒往那個方向想。
葉家丟了十幾年的孩子，找回來時被當成私生子。
他還親手把人扔進訓練場往死里練。
門外突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砰！
醫務室的門被葉燃一腳踹開。
葉斯緊跟其後，手裡的手機還亮著通訊界面。
葉燃沖得太猛，鞋底在地板上打了個滑，險些撞翻檢查床。
「葉靈！」
他一進門就看見葉霆彎著腰，手裡還抓著桌底那截衣角。
桌底下，小姑娘哭得肩膀一抽一抽。
空氣里還迴蕩著那句沒散乾淨的「我是女孩」。
葉燃一張臉瞬間青了。
完了。
最大的雷，炸了。
葉斯停在門邊，手指死死捏住手機邊緣。
他之前做了那麼多安排，攔體檢，控設備，改項目。
還是沒攔住。
葉霆慢慢直起身。
他轉過身，立在那兒。
葉燃三兩步衝過去，一巴掌拍開葉霆的手。
「你碰她幹什麼！」
葉霆沒還手。
葉燃更慌了。
大哥居然沒揍他。
這比挨揍還嚇人。
葉斯走到桌邊，彎下腰，把聲音壓到最低。
「葉靈，先出來。」
桌底的小糰子拼命搖頭。
「我不出去……」
「我出去會被殺掉……」
「我很輕的，不占地方，我可以住桌底……」
葉燃聽得心口發堵，火氣直往上竄。
「誰要殺你？誰敢殺你？」
葉靈抽噎著抬了下頭，又飛快縮回去。
「大哥……」
葉燃噎住。
葉斯也沉默了。
這話現在真沒法反駁。
葉霆僵直地立在原地。
大哥。
她這幾天一直這麼叫他。
怯生生的，怕惹事，怕吃飯，怕花錢，怕被趕走。
他呢？
他逼她淋雨跑五公里。
她跑不動，摔在泥水裡，喘得抬不起頭。
他站在訓練場邊，冷著臉讓她爬起來。
她手掌擦破，膝蓋流血，還在哆哆嗦嗦喊大哥。
他當時說了什麼？
廢物。
葉家不養軟骨頭。
還有樹枝。
那天她動作慢，躲閃遲鈍，他隨手摺了根樹枝抽過去。
樹枝打在她小腿上，她疼得整個人縮成一團，硬是沒敢哭出聲。
他讓她憋回去。
他還罵過她娘娘腔。
葉霆閉上眼。
那些話現在全砸回他自己身上。
一字一句，全是刀子。
十六歲。
瘦成那樣。
明明是女孩子，被他當成男孩往死里訓。
她到底怕成什麼樣，才會在桌底下喊出「把飯錢還你」。
葉霆喉結上下滑動。
地下世界多少瘋子，暗網多少殺手，他從沒退過半步。
可現在，他連伸手碰她都不敢。
葉燃壓著火氣，蹲在桌邊。
「葉靈，出來，三哥在這兒。」
葉靈沒動。
「你會不會把我交給大哥？」
「我交個屁！誰敢動你，我先拆了他。」
葉斯掃了葉燃一眼。
葉燃咬牙。
「那你來。」
葉斯彎下腰，看著桌底。
「葉靈，沒人會趕你走，你先鬆手，桌腿不是安全區。」
葉靈哭得鼻音濃重。
「可我出來就沒有安全區了。」
葉斯被這句話堵得胸口發悶。
葉霆終於動了。
他邁步走到桌邊。
葉燃立刻伸手去攔。
「大哥，你現在別靠近她。」
葉霆沒理他。
他停在桌邊，慢慢蹲下。
下一秒，單膝觸地。
葉燃愣住。
葉斯也停了動作。
葉霆單膝跪在桌邊，高大的身軀硬生生矮了半截，壓低到葉靈能平視的位置。
他嗓子啞得厲害。
「你……再說一遍？」
葉靈聽見這句話，頭皮徹底麻了。
再說一遍？
這是要確認罪名？
完了。
死刑前還要本人複述一遍供詞。
葉家流程這麼嚴謹嗎？
她哭得更凶，雙手死死抱緊桌腿，額頭抵著膝蓋。
「我是女孩……」
「我真的不是故意騙吃騙喝的……」
「別殺我，別把我切碎，我骨頭細，切起來也不方便……」
葉燃差點一口氣沒上來。
「你腦子裡都裝的什麼？誰要切你！」
葉靈哭著補了一句。
「那……那別餵魚……」
葉霆盯著那張掛滿眼淚的臉，胸口一陣尖銳的刺痛。
他抬起手，想去碰她的發頂。
葉靈嚇得猛地往後一縮，腦袋「咚」地一聲撞上桌板。
「對不起！我不說話了！我馬上閉嘴！」
葉霆的手僵在半空，進也不是，退也不是。
堂堂葉家家主，此刻半跪在地上，連呼吸都覺得多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