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管家急得直搓手,彎腰去扶葉靈,手碰到那雙嵌著鋼板的戰術靴,又縮了回來,根本不敢硬扯。
「小姐,您別動,千萬別急,我這就幫您脫下來。」
葉靈連連搖頭,雙手捂住腳踝。
「不、不用的,我可以穿……」
脫下來,五哥熬夜準備的心意就全白費了。
她把臉埋得很低,肩膀一抽一抽的,手指用力摳著地毯的絨毛。
「我再試一次,我真的可以的……」
三米外,葉淵臉色煞白。
他往前跨了一大步,腳尖越過那條自己定下的三米禁忌線,又硬生生剎住。
靠得太近,會把妹妹嚇得更厲害。
可看著她那么小一團趴在地上,被兩坨鐵疙瘩墜得爬都爬不起來,他胸口悶得發疼。
葉淵低頭看著自己的雙手。
這雙手,能徒手扭斷敵人的脖子。
到了妹妹面前,連伸手扶她一把都不敢。
真特麼是個廢物!
他抬起右手,對著自己的臉。
「啪!」
一聲脆響在屋裡炸開。
這一巴掌,力道半點沒收。
老管家嚇得一哆嗦,差點跌坐在地。
葉靈連打嗝都憋了回去,仰起臉。
葉淵直挺挺地站著,半邊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腫了起來,浮出鮮紅的巴掌印。
葉靈心臟跟著猛縮了一下,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擠出一點氣音。
「五、五哥……」
葉淵盯著自己那隻剛抽完巴掌的手,嗓音粗啞。
「是我蠢。」
話音剛落,他再次抬手,又要往自己臉上招呼。
葉靈急得喊出聲。
「不要!」
小女孩的聲音又軟又急,尾音全在打顫。
葉淵的手停在半空。
葉靈兩手撐著地毯想坐起來去攔,腳上那雙靴子實在太沉,剛一動彈,整個人又往旁邊栽倒。
老管家趕緊伸手護住她的後背。
「小姐,您別亂動,先把鞋脫了再說!」
葉淵哪裡還顧得上什麼三米線。
他大步跨過去,單膝跪在葉靈面前。
高大魁梧的身體極力往下壓,生怕影子罩住她。
他伸出滿是老繭的手去碰戰術靴的鞋帶,手指直發抖,連著解了兩次才把死結扯開。
「對不起,妹妹。」
他低著頭,聲音發悶。
「五哥蠢。」
「這破玩意兒根本不該給你穿。」
「五哥該死。」
聽見「該死」這兩個字,葉靈本就沒什麼血色的臉更白了。
她伸出小手,一把拽住葉淵的袖口。
手太小,只能勉強攥住一點點布料。
「不、不是的……」
葉淵不敢抬頭。
怕看見妹妹掉眼淚,怕聽見她說疼,更怕她明明疼得要命,還要為了討好他硬說沒關係。
他托住她的腳後跟,把第一隻戰術靴從她腳上褪下來。
鞋底離開地毯的那一刻,底部的防滑鋼釘勾住了地毯的絨面,發出「嘶啦」一聲悶響。
老管家在旁邊看得直冒冷汗。
這哪是給人穿的鞋?這分明是給地毯上刑的兇器!
葉靈的腳終於從靴子裡解脫出來。
腳趾蜷縮了一下,原本纖細的腳踝處,硬生生被沉重的鞋幫壓出了一圈刺眼的紅痕。
葉淵盯著那圈紅印,呼吸粗重。
「疼不疼?」
葉靈連連搖頭,生怕他再打自己。
「不疼的,一點都不疼。」
葉淵手上的動作停住。
這話他連半個標點符號都不信。
早上那碗腥得能把人送走的虎骨湯,她都能紅著眼眶硬咽下去說好喝。
現在腳踝都被勒紅了,她還能說不疼。
這傻妹妹,是不是把「忍著」這兩個字直接刻進骨頭裡了?
葉淵一把將那隻靴子推開,轉頭去解第二隻。
動作放得極輕。
鞋帶一圈一圈鬆開,鞋幫往外掰到最大。
他托著她的小腿,把那隻沉得離譜的鐵疙瘩拿了下來。
兩隻腳徹底沒了束縛,葉靈覺得腳上一輕,鼻尖發酸。
真不是疼哭的,純粹是嚇的。
剛才她真以為以後在葉家連走個路都要穿這種要命的裝備。
早飯前端著滾燙的湯碗罰站,走路腳上綁著十斤鐵,遇到危險還得抬腳去踢別人的膝蓋骨。
這豪門的規矩,完全超出了她的認知。
葉淵把兩隻戰術靴踢到牆角,滿臉嫌棄。
昨晚熬夜畫圖紙的心血,現在他多看一眼都想拿炸藥給它平了。
「管家。」
「我在,五少爺。」
「拖鞋拿來。」
老管家趕緊轉身,把那雙毛茸茸的小兔拖鞋拿了過來。
葉淵伸手接過。
拖鞋軟綿綿、輕飄飄的,一點分量都沒有。
放在他寬大的掌心裡,顯得特別小巧。
十分鐘前,他還嫌棄這玩意兒是連根針都擋不住的廢品。
現在看著,他心裡只剩下發堵。
妹妹就該穿這種鞋。
輕巧的,軟和的,不會把她腳踝壓出紅印子的。
哪怕它連個石子都防不住,也比他搞出來的那雙蠢鞋強一萬倍。
葉淵低下頭,托起葉靈的腳。
葉靈嚇了一跳,往回縮。
「五哥,我、我自己穿就行……」
「別動。」
剛吐出這兩個字,葉淵反應過來語氣太硬,趕緊壓低嗓音補救。
「我來幫你。」
語速放得極慢。
這幾個字從他嘴裡擠出來,比讓他去拆連環炸彈還費勁。
葉靈僵在那裡,一動不敢動。
葉淵把小兔拖鞋套進她腳里,動作極度小心,生怕弄疼了她。
老管家在旁邊直揉眼睛。
五少爺以前在營地給戰靴換鞋帶,力氣大得能把鐵扣直接扯變形。
現在給小姐穿個拖鞋,連鞋面上的兔耳朵歪了一點點,他都要伸手撥正。
第一隻穿好。
第二隻也穿好。
兩隻毛茸茸的兔耳朵靠在一起,貼著她的腳背。
葉靈低頭看著腳上的拖鞋,懸在半空的心總算落回了肚子裡。
還是這個好。
不需要去踢碎誰的膝蓋骨,也不會一抬腳就把地毯釘出個窟窿。
葉淵半跪在她面前,聲音發悶。
「以後不讓你穿那個了。」
葉靈抱著膝蓋,聲音極輕。
「可是……那是五哥特意給我的。」
葉淵呼吸一沉。
「給錯了。」
他停頓了一下,語氣認真。
「我改。」
葉靈抬起臉。
「五哥不用改的,我、我不挑的。」
又是這三個字。
葉淵聽得心裡一陣抽痛。
這哪裡是不挑。
這分明是怕挑了毛病,就會被人嫌棄,就會被丟掉。
葉淵抬起手,想摸摸她那頭軟乎乎的白髮,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
怕自己手勁太大,弄疼她。
最後只能把手收回來,用力按在自己的膝蓋上。
「以後你不喜歡什麼,就直接說。」
葉靈看著他,滿臉茫然。
「不喜歡……也可以說出來嗎?」
葉淵心口發緊。
「可以。」
葉靈還是不敢相信。
「說了……哥哥們不會生氣嗎?」
「絕對不會。」
「也不會覺得我麻煩,把我趕出去嗎?」
葉淵猛地抬頭,臉色陰沉,嗓門不自覺拔高。
「誰特麼敢趕你?!」
葉靈嚇得渾身一抖,立刻縮起脖子。
葉淵趕緊閉嘴。
一激動又把她嚇著了。
他恨不得把自己的嘴也抽上兩巴掌。
葉淵壓住火氣,把嗓門放到最低。
「沒人趕你,這裡是你家。」
葉靈小聲應了一下。
她抱著膝蓋,腳趾在小兔拖鞋裡悄悄動了動。
軟軟的,一點都不沉。
心口湧起一陣發燙的感覺。
原來五哥不是嫌她沒用。
五哥做錯了事,會跟她道歉,會幫她把拖鞋換回來,還會告訴她,不喜歡可以說。
葉靈低著頭,腦子裡冒出一個很小很小的念頭。
她是不是……在哥哥們眼裡,也沒有那麼討人嫌?
門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妹妹!」
伴隨著葉燃的一聲大吼,房門「砰」的一聲被撞開。
頂著一頭亂糟糟紅髮的葉燃直接沖了進來,連機車外套的拉鏈都沒拉,顯然是聽見屋裡的動靜,直接從樓下殺過來的。
衝進門,他第一眼看見葉靈縮在地毯上。
第二眼看見牆角那雙粉得刺眼的戰術靴。
第三眼,看清了鞋底那三排泛著冷光的防滑鋼釘。
葉燃當場炸毛。
「老五!你又發什麼瘋!」
葉淵單膝跪在地上,沒吭聲。
葉燃幾步跨過去,一把薅起牆角的一隻戰術靴。
剛拎起來,手腕猛地往下一沉,差點沒拿住砸自己腳上。
「我靠?!」
葉燃低頭看看手裡這坨死沉的鐵疙瘩,又扭頭看看葉靈那細得一掐就斷的腳踝。
火氣直衝天靈蓋,他指著葉淵的鼻子破口大罵。
「你特麼腦子進水了是不是?你管這破銅爛鐵叫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