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
葉靈從被窩裡坐起來。
懷裡還死死抱著那隻粉色小熊，垂耳兔被擠在枕頭邊，壓成了一團毛餅。
腦子剛清醒，昨天的畫面全冒了出來。
商場裡堆成山的購物袋。
回程車上，哥哥們擠成一團的慘狀。
三哥護著蛋糕盒，六哥舉著滑鼠墊，二哥被她靠著肩膀硬是沒動，五哥死盯著空調面板，最後是大哥把她抱回了房間。
等等。
葉靈動作停住。
她睡著的時候，是不是說了什麼奇怪的話？
「不要買商場……」
完蛋。
葉靈一把將臉埋進小熊肚子裡，悶了好半天沒敢抬頭。
昨天哥哥們掃貨的架勢太嚇人。
要是真因為她一句夢話，今天直接把商場買下來掛到她名下……畫面太美，她根本不敢想。
她甚至能想像到自己站在商場大門口，舉著「葉靈專屬」牌子，被路人圍觀的社死場面。
不行，絕對不能想。
葉靈抱著小熊坐直身子。
剛坐穩，她自己先愣了一下。
今天早上醒來，胸口居然不悶了。
換做以前，每天睜眼的第一件事，就是檢查自己有沒有惹麻煩。
被子有沒有踢歪？
枕頭有沒有壓出褶子？
睡衣亂沒亂？
床邊的拖鞋是不是擺得整整齊齊？
她怕傭人嫌棄，更怕哥哥們覺得她是個不懂規矩的累贅。
每次起床，她都會強忍著胳膊酸痛，把被子疊成方方正正的豆腐塊。
整理完還得在床邊站上好一會兒，確認挑不出半點毛病，才敢去洗漱。
可今天。
她坐在軟乎乎的床墊上，抱著小熊，居然沒有立刻爬起來幹活。
那種隨時隨地壓在心頭的恐慌感，變淡了。
葉靈低頭看床鋪。
被角亂糟糟的。
枕頭歪到了一邊。
粉色小熊的左耳朵也被她壓扁了。
這要是放在以前，她早就嚇得冒冷汗了。
可現在，她盯著那隻扁耳朵小熊看了一會兒，心裡冒出一個很小很小的念頭。
亂一點……應該也沒關係吧？
昨天哥哥們為了她，在車裡連腿都伸不直，也沒人沖她發脾氣。
大哥還親自給她蓋被子。
福伯也不會因為這點小事罵她。
這裡是她的房間。
她可以慢一點。
葉靈大著膽子舉起兩條胳膊，用力伸了個懶腰。
肩膀徹底放鬆下來。
她自己都嚇了一跳。
她居然敢賴床了。
還敢不疊被子。
好囂張。
葉靈心虛地回頭看房門。
門關得嚴嚴實實，連個人影都沒有。
她低下頭，小聲跟懷裡的小熊打商量。
「就、就一小會兒。」
小熊不會說話。
葉靈心裡踏實了不少。
她把小熊端端正正地擺回枕頭邊，又把那隻壓扁的垂耳兔撈過來，伸手把毛理順。
至於被子，她沒疊豆腐塊，只是隨便拉平了邊角。
做完這些，她站在床邊，手指絞著睡衣下擺，還是有點緊張。
這樣會不會太不像話了？
可是……她真的不想再把自己繃得那麼緊了。
昨天哥哥們為了她，連腿都伸不直，也沒人發脾氣。
還特意交代讓她睡到自然醒。
葉靈低著頭，小聲給自己打氣。
「葉靈，今天也、也可以試一下。」
她踩進軟綿綿的拖鞋，慢吞吞走進洗漱間。
洗漱台上，水杯和牙刷擺得整整齊齊，連角度都剛剛好。
毛巾是新換的，軟得不像話，水溫也調得剛剛好。
葉靈一邊刷牙一邊想。
葉家真的是個很奇怪的地方。
哥哥們一個比一個嚇人。
大哥一開口，所有人連大氣都不敢喘。
二哥罵人不帶髒字，句句往人心窩子裡扎。
三哥動不動就要敲碎別人的牙。
四哥笑得越好看，下手越狠。
五哥張嘴閉嘴就是切碎炸平。
六哥天天把「小爺」掛在嘴邊，結果每次認錯滑跪比誰都快。
可偏偏就是在這個全員惡人的地方，她覺得比以前待過的任何地方都要安全。
葉靈吐掉嘴裡的泡沫，抬頭看向鏡子。
鏡子裡的女孩，白髮有幾縷呆毛翹在頭頂，臉頰透著剛睡醒的紅暈。
她對著鏡子，試探著往上提了提臉頰的肌肉。
笑得很小。
但絕對不是以前那種為了討好別人硬擠出來的笑。
她又試了一次。
臉頰往上提了一點，眉眼也跟著彎了下來。
其實……也沒有很難看。
葉靈趕緊低下頭，耳朵尖紅透了。
洗完臉，她換上福伯提前掛在衣櫃外面的淺色小裙子。
裙擺長度剛好過膝，袖口用的是最軟的料子，一點都不勒手腕。
她對穿衣服從來不挑。
別人給什麼，她就穿什麼，絕不提要求。
可今天，她摸了摸袖口精緻的刺繡。
這件衣服……很好看。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她又有點慌。
是不是太貪心了？
哥哥們昨天已經給她買了那麼多東西，她居然還敢挑好不好看。
緊接著，她又想起昨天回來的路上，六個哥哥在車裡為了「可愛」兩個字吵得不可開交的畫面。
葉靈沒忍住，「撲哧」一聲笑了出來。
她立馬捂住嘴，往四周看了看。
糟糕。
現在一想到哥哥們，她就想笑。
這樣會不會很不禮貌？
可是三哥死死護著蛋糕盒的樣子真的很可愛。
六哥頂著藍貓發箍一路走回主樓也很可愛。
二哥半邊身子都麻了還硬撐著不動，也很可愛。
葉靈輕輕拍了拍自己的臉頰。
不能笑太大聲。
要是讓哥哥們聽見了，肯定又要卷出新花樣。
她仔細整理好裙擺，推開房門走了出去。
走廊里靜悄悄的。
地毯厚實得踩上去連一點聲音都沒有。
以前走這條路，葉靈總會下意識貼著牆根，生怕擋了別人的道。
今天她走得依然不快，但肩膀沒縮得那麼厲害了。
剛走到樓梯口，正好碰見兩個傭人正在換花瓶旁邊的小桌布。
左邊的傭人一抬頭看見葉靈，嚇得立馬停下手裡的活。
「小姐早。」
右邊的傭人也趕緊站直身子，雙手貼緊褲縫。
「小姐早。」
葉靈腳步一頓。
要是以前遇到傭人，她頂多低著頭小聲回一句，然後飛快溜走。
她怕別人覺得她難伺候，更怕自己說錯話惹麻煩。
可今天，她看著兩個傭人緊張兮兮的樣子，腦子裡閃過福伯昨晚站在門外刻意壓低的聲音。
還有哥哥們那句「明天讓她睡到自然醒」。
這裡的人對她很好。
她也想對他們好一點。
哪怕只是一點點。
葉靈捏緊了裙邊，鼓起勇氣抬起臉，主動沖她們彎了彎眉眼。
「早、早上好。」
空氣突然安靜。
兩個傭人當場愣在原地，眼睛瞪得老大。
葉靈心裡直發慌。
完了。
笑得很奇怪嗎？
是不是嚇到她們了？
她趕緊出聲找補。
「你、你們辛苦了。」
話音剛落。
左邊的傭人猛地倒抽一口涼氣，一把死死掐住右邊傭人的胳膊。
右邊的傭人疼得手一抖，剛換好的小桌布直接掉在地上，硬是連一聲疼都沒敢喊。
兩人齊刷刷彎下腰，聲音激動得直發顫。
「小姐不辛苦！」
「能為小姐服務，是我們的榮幸！」
葉靈嚇得往後退了半步，連連擺手。
「不、不用鞠躬……」
左邊的傭人眼眶都紅了，聲音抖得厲害。
「小姐，您剛才對我們笑了。」
右邊的傭人跟著瘋狂點頭。
「還跟我們說早上好！」
葉靈徹底懵了。
說句早上好……很嚴重嗎？
她以前到底是有多不愛說話啊？
兩個傭人激動得快要原地起飛，又不敢太大聲吵到她，憋得臉紅脖子粗。
「小姐今天氣色真好！」
「小姐穿這件裙子簡直太合適了！」
「小姐請慢走，樓梯扶手剛用消毒濕巾擦過，已經幹了，絕對不會滑！」
「小姐想喝溫水嗎？我馬上去給您倒！」
葉靈被這突如其來的熱情弄得手足無措，只能小幅度地連連點頭。
「謝謝……我、我自己下去就好。」
說完，她趕緊轉過身，順著樓梯快步往下走。
身後的兩個傭人互相看了一眼，激動得直跺腳，壓著嗓子瘋狂交流。
「聽見沒！小姐對我們笑了！」
「聽見了聽見了！小姐太乖了，我心都化了！」
「快！快去通知福管家，小姐今天心情極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