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擎蒼大拇指撥弄著沉香佛珠,偏過頭。
葉燃後背發涼,雙手火速背到身後,站得筆直。
「我、我說的是實話。」
葉擎蒼收回視線。
「嗯。」
葉燃大鬆一口氣。
葉澈湊過去,壓著嗓子:「三哥,你剛才半條腿都邁進人工湖了。」
「滾。」
「你小點聲。」
「老子現在連呼吸都得打報告?」
「可以,先去找二哥填表。」
葉斯正盯著平板上的備份進度條,頭都沒抬。
「申請駁回。」
葉澈立馬閉嘴。
葉靈坐在父母中間,小手捏著兔子玩偶的長耳朵。
聽著哥哥們鬥嘴,她沒忍住,抿著唇笑出了聲。
這一次,她沒有往後躲。
葉擎蒼聽見女兒的笑聲,手裡的佛珠徹底停了。
沈清秋伸手,輕輕順著葉靈的白髮。
「乖寶,今天開心嗎?」
葉靈用力點頭。
「開、開心。」
軟糯的聲音極輕,落進大廳,所有人手裡的動作全都停住。
葉燃搶先出聲,嗓門拔得老高。
「開心就行!以後想拍什麼,三哥天天陪你拍!」
葉澈高高舉起手,鴨舌帽都快甩飛了。
「小爺也行!保證每張都帥得驚天動地,直接拿去當世界名畫展覽!」
葉斯推了下金絲眼鏡,冷水潑得毫不留情。
「你上次拍宣傳照,修圖師改了四十七處,放去展覽,只會拉低人類審美下限。」
「那是他們技術太爛!」
「是你鼻孔一高一低。」
「葉斯,你今天非要找事?」
葉知行站在旁邊,換上一副嶄新的純白手套。
「閉嘴,妹妹還在這裡。你們想嚇到她嗎?」
葉燃和葉澈同時消音,互相瞪了一眼,老老實實站好。
葉靈抱緊兔子,心口泛起一陣暖意。
她開始習慣了。
習慣家裡永遠有人陪著,習慣她只要輕輕咳一聲,六個哥哥就會放下所有事圍過來。
習慣爸爸媽媽把她護在中間,連裙擺壓出一道褶皺都要重新理平。
凌晨一點。
葉靈在寬大的床上翻了個身。
床頭的小夜燈亮著暖黃的光。
她把兔子玩偶抱在懷裡,臉頰貼著毛茸茸的兔耳朵。
閉著眼睛數數。
數到一百,很清醒。
數到三百,還是毫無睡意。
她乾脆坐起來,小手按在胸口。
心跳得很快。
白天拍照時,大家為了她站了那麼久,連最名貴的古董花瓶碎了都沒人看一眼。
只因為她笑了一下,所有人都高興得不行。
她本以為自己已經做得很好了。
可回到房間,四周徹底安靜下來,她又覺得自己什麼都沒做。
大家都在照顧她。
她只會添麻煩。
喝水有人遞,走路有人扶,吃飯有人盯著,連拍張全家福都讓全家兵荒馬亂。
葉靈低下頭,下巴抵著兔子的腦袋。
「兔兔,我是不是……很沒用呀?」
兔子安靜地靠在她懷裡,黑紐扣眼睛呆呆地看著她。
她捏了捏兔子的短尾巴。
「你也覺得我沒用嗎?」
屋裡沒有任何聲音。
葉靈掀開被子,抱著兔子下了床。
軟底拖鞋整齊地擺在床邊,她伸出腳趾碰了碰鞋面,猶豫片刻,又縮了回來。
穿鞋走路會有聲音。
萬一吵到爸爸媽媽,福伯肯定會帶人衝過來,問她是不是摔倒了。
她光著腳,踩在厚厚的羊毛地毯上,抱著兔子走出房間。
走廊上只留了幾盞地燈,光線昏暗。
葉靈踩著地毯,一點聲音都沒發出。
她本想去廚房倒杯水,路過書房時,發現門沒關嚴,留著一道縫。
裡面亮著燈。
葉靈停在門外,順著門縫往裡看。
葉斯坐在寬大的書桌前,面前堆著厚厚幾摞文件。
電腦屏幕上密密麻麻全是數據。
戶籍信息、身份檔案、醫療記錄、過往經歷,還有葉家內部的核心權限文件,鋪滿了整個桌面。
他右手握著鋼筆,左手快速翻動紙張。
手邊的黑咖啡早就涼透了。
葉靈看了一會兒,發現葉斯的眼睛熬得通紅,金絲眼鏡的鏡片上倒映著屏幕的冷光。
他根本沒睡。
他在改她的身份檔案。
她的名字、年齡、家庭關係,所有能證明她屬於葉家的東西,都被他逐字逐句重新核對。
不僅如此,旁邊還放著幾份離譜的計劃書。
《關於葉靈小姐日常出行方圓五公里內危險源物理清除預案》
《葉靈小姐糖分攝入與情緒波動關聯性分析及干預措施》
《任何試圖靠近葉靈小姐三米內的雄性生物背景審查及銷毀流程》
葉斯敲擊鍵盤的聲音極輕,嘴裡還在低聲念叨。
「零花錢額度,上調至無上限。醫療團隊二十四小時待命距離,縮短至五百米。」
文件最下方的頁腳上,印著幾個黑體小字。
「葉家嫡系,唯一大小姐。」
葉靈捏緊了兔子的耳朵。
二哥在給她鋪路。
他怕她以後遇到麻煩,怕別人不承認她,怕她受委屈。
所以大半夜還在熬,把所有可能出現的風險全部掐死在搖籃里。
葉靈抬起手想敲門,到了半空又放下。
她不敢打擾。
二哥工作時脾氣很差,有嚴重的強迫症。
前幾天葉澈不小心把果汁灑在文件上,葉斯當場把整套資料重新列印,罵了葉澈半個小時,還逼著他手寫了一萬字檢討。
葉靈轉過身,準備離開。
書房裡,葉斯抬手按了按眉心,停頓幾秒,端起冷透的咖啡喝了一口,又繼續低頭翻閱。
葉靈抿住唇,悄悄退開。
走出幾步,她回頭看了一眼。
燈光順著門縫落在地毯上,葉斯的背影依舊挺拔。
葉靈抱著兔子,繼續往前走。
剛走到樓梯口,牆角傳來極輕的呼吸聲。
她猛地停住腳。
五哥葉淵靠在牆邊,雙臂抱在胸前,腦袋微垂。
他睡著了。
可右手死死握著一把漆黑的重型手槍。
槍口朝下,保險已經打開。
他整個人處於隨時可以暴起的緊繃狀態,腳邊放著一個敞開的戰術背包。
裡面整齊碼著彈匣、軍用通訊器、微型炸彈,還有幾樣葉靈根本叫不出名字的冷兵器。
甚至,在樓梯口的必經之路上,還拉著一根極細的透明絆線。
牆角隱蔽處,還貼著一塊口香糖大小的C4炸藥。
葉靈僵在原地,不敢動彈。
五哥為什麼睡在走廊?
她盯著葉淵手裡的槍,很快反應過來。
五哥在給她守夜。
他怕有人闖進葉家。
哪怕葉家主樓的安保級別高到連一隻蒼蠅都飛不進來,哪怕福伯手下的暗衛已經把整座山頭圍得水泄不通,五哥還是不放心。
他靠著牆,握著槍,連覺都不敢睡熟。
葉靈蹲下身,想把旁邊沙發上的薄毯拿過去給他蓋上。
指尖剛碰到毯子邊緣。
葉淵猛地睜眼。
「誰?!」
他常年遊走在生死邊緣的戰術本能瞬間爆發。
手指扣緊扳機,肩膀繃緊,整個人猶如獵豹般彈起,槍口瞬間鎖定目標。
殺氣轟然炸開。
看清面前那個抱著兔子、縮成一團的小小身影后,葉淵整個人卡殼了。
「妹、妹妹?」
葉靈嚇得往後退了半步,懷裡的兔子差點掉下去。
葉淵火速鬆開槍,強行收住前撲的動作,猛地站直身子。
起得太猛,後腦勺直接撞上牆壁。
咚!
一聲悶響。
「嘶。」
葉靈趕緊捂住小嘴。
葉淵胡亂揉了兩把後腦勺,裝作無事發生,粗聲粗氣地開口。
「你怎麼出來了?餓了?我去給你炸個廚房……不是,做個夜宵。」
「我、我睡不著。」
葉淵視線下移,掃到她光著的雙腳,臉色大變。
「鞋呢?」
葉靈腳趾往地毯里縮了縮。
「忘、忘了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