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窗灌進來的風,把車內的味道往外吹散不少。
司機的表情,肉眼可見地舒展開。
車開了一會兒,他從後視鏡里瞟乾明一眼。
「先生今天運氣不錯吧?待到這會兒。」
「湊合。」乾明靠在塑料布上,閉著眼,「也就是死裡逃生幾回。」
司機嘿嘿笑一聲,沒追問。
路燈一盞一盞從車窗外掠過去。
碎石路變成柏油路,兩邊的圍牆變成商鋪。
城市的燈火在前方亮起來。
「今天我運氣還不錯。」
司機的語氣很輕快,
「中午送完您,空車回去沒過多久又接一單來廢墟帶的活。」
「停車時一看表,已經四點多了。」
「我尋思乾脆不走吧,就在這等收工時看能不能接一單。」
他拍一下方向盤。
「沒想到還能再碰上您。今天這油錢算是賺回來了。送完您我也下班。」
乾明嗯了一聲。
十分鐘後,車子拐進六號街,在一棟七層高的灰色建築前停下。
門頭上掛著三個字:旅安居。
乾明下車,從戒指里取出身份卡。
「多少,自己刷吧。」
司機趕忙擺手。
「哎喲,謝謝您,謝謝您,中午您給的一個貢獻點,已經夠了。」
他搓著方向盤,笑得有點不好意思,
「其實吧,主要是公司有硬指標,要求我們一個禮拜至少收一個貢獻點的單子,我這周已經達標了。再多收也不加績效,白給公司送錢。」
「您這次就隨便給點現金就行。」
乾明見狀,也不再說什麼。
他把身份卡收回去,右手伸進戒指,手指在裡面一摸。
戒指里塞著一個黑色帆布包,是從蒙面女的戒指里清出來的現金。
加上其他三個人的散錢,攏在一起,大概十七八萬。
四個十六七級的公會覺醒者,兜里揣的現金,比他這輩子摸過的總額還多。
乾明抽出一張百元的紙幣遞過去。
司機雙手接住,動作極其認真。
「謝謝先生!謝謝!」
他小心翼翼把錢折好塞進胸前的口袋裡,然後從遮陽板夾層里抽出一張名片。
「先生,這是我的號碼。您往後若是要用車,隨時聯繫,白天黑夜都行,保證半小時到。」
名片上印著兩個字。
周勝。
乾明接過來,丟進戒指。
「行。」
他正要推門下車,手搭在把手上一頓。
「老周。」
「在!」
「幫我跑個腿。」
乾明轉過身,從戒指里又抽出五張百元放在副駕座上,
「幫我買身衣服。均碼就行,普通的就好,別太顯眼。買好送到前台,跟他們說姓乾的客人要。」
「錢不夠等我補,多的都是你的。」
周勝看一眼那五張鈔票,先是一愣,隨即用力點頭。
「夠的夠的!先生放心,我這就去,二十分鐘准送到!」
計程車引擎聲重新響起來,尾燈一晃一晃地拐出六號街。
乾明這才轉過身,觀察起眼面前這棟七層樓的灰色建築。
旅安居。
外牆刷層米灰色的漆,不新不舊,門頭燈牌亮著暖黃色的光。
乾淨,規矩,沒什麼花哨裝飾。
不像下城區那些門板上全是腳印的旅社,
也不像中城區核心區那些他連門都不敢靠近的高級酒店。
這地方剛剛好。
窮人住不起,闊佬看不上,正好方便他夾在中間當個透明人。
乾明推門而進。
大堂不大,百來平方的空間。
左邊是前台,右邊擺著兩排沙發。
前台後面站著一個二十出頭的短髮女人,正在低頭翻一本登記簿。
聽到門響,她抬起頭,看向乾明。
隨即,臉上的表情出現肉眼可見的波動。
但她沒說什麼。
在這種專門接待淪陷區回來的覺醒者的酒店裡,什麼樣的客人她都見過。
只是這位……
味兒確實大了點。
「您好,需要房間嗎?」
「一間好點的,住一晚。」
「我們最好的是四樓的套間,五百一晚,含洗漱用品和早餐。」
「行。」乾明把身份卡遞過去,「再加一份晚餐送到房間,菜多點,不用省。一會兒有個姓周的司機會送衣服過來,直接讓人帶上來。」
前台姑娘登記完信息,遞出房卡。
「四零三,電梯在右手邊。您的晚餐和衣物我們會安排人送上去,房間電話有需要隨時撥零。」
乾明接過房卡,往電梯走。
他走出十米,身後的空氣品質,瞬間飆升一個檔次。
叮!
電梯門打開。
他剛邁進去一隻腳,還沒來得及按樓層,走廊盡頭傳來一聲吆喝。
「誒誒誒!等一下,勞駕等一下!」
乾明把手指從關門鍵上挪開。
打頭的是個男人,瘦高個兒,一米八五往上。
他長著一張擱哪兒都能被多看兩眼的臉。
留著一頭齊肩的黑色長髮,拿髮帶松松束在腦後,
五官線條偏細,眉骨很高,鼻樑挺直,
身上穿著一件剪裁得體的黑色長風衣。
右手和左手,分別摟著一個女人。
兩個女人穿著打扮都不差,畫妝精緻,踩著細高跟,但是走路的姿態……
怎麼說呢,怎麼看都不像是自願被摟著的。
三個人擠進電梯。
男人進來之後先沖乾明笑著點下頭。
那笑容很自然,帶著一種見多識廣之後的隨和。
對乾明一身的污漬和氣味,全然無視,連鼻子都沒皺一下。
但兩個女人就不行了。
電梯門一關,狹小的空間裡,乾明身上那股複合型氣味,瞬間達到飽和濃度。
左邊那個女人先繃不住的,乾嘔一聲,右手死死捂住口鼻。
右邊那個緊跟著,臉色發白,扭頭就往電梯門那邊躲。
「出……出去……我要……」
話沒說完。
男人兩條長胳膊一收,把兩個女人全拽回來。
然後,他做了一件讓乾明都沒想到的事。
只見他一隻手一個,直接把兩人捂著鼻子的手掰下。
動作不重,但架不住力量差距太大,女人的兩隻手跟紙糊的一樣被扒開。
然後他把兩個女人的臉,朝向乾明。
「好好給爺聞。」
男人的語氣不算凶,但也絕對不是在開玩笑。
「知道這是什麼味兒嗎?這是在淪陷區里拿命拼出來的味兒。」
「爺每天就是忍著這個味兒給你倆掙錢的。記住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