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羽士道看著手機里發過來的那張自拍照，緩緩倒吸了一口涼氣。
照片裡，澤村佳子頂著兩個加深版熊貓眼，被迫擠在鏡頭中央，表情茫然，眼神空洞，像是剛剛從一場家庭戰爭的廢墟里被人臨時撈出來，用來充當某種身份驗證道具。
旁邊只露出一點點粉色頭髮。
很少。
但足夠。
黑羽士道盯著那縷粉毛看了兩秒，眼神逐漸變得清澈起來。
「哦豁。」
他把手機拿遠了一點，表情十分微妙。
這下徹底確定了。
手機對面那個和他聊天的人，不是什麼澤村佳子。
是澤村璃月。
剛剛那句「你不是佳子阿姨吧？」表面上是在確認身份，實際上當然不是單純確認身份。
黑羽士道又不是山本先人那個飯糰頭，不至於別人說自己是誰，他就真的信誰。
回答是什麼並不重要。
怎麼回答，回答時的口氣，以及回答的內容，才是關鍵。
如果對面真的是澤村佳子，按照黑羽士道對這位佳子阿姨的初步判斷，她應該會直接否認，甚至大概率會非常理直氣壯地罵他一句「該死的蘿莉控，你少胡說八道」。
畢竟在他的印象里，澤村佳子這個人雖然看起來很貴氣，很會嘴硬，很能和小粉毛互毆，但本質上似乎並不算特別難騙。
甚至可以說，有點傻白甜。
年輕時候作為有錢人家的大小姐千金，居然能跑去網戀。
這是什麼行為？
這已經不是一般人能幹出來的事了。
幸虧克雷一家子沒有什麼壞心眼子，要不然她年輕時候直接就能在異國他鄉被人當成高達拆開賣零件。
黑羽士道想到這裡，表情更加嚴肅。
太危險了。
這年頭，女孩子在外面一定要保護好自己，尤其是澤村佳子這種年輕時候疑似腦子裡只有戀愛，沒有反詐系統的類型。
而這樣的人，面對他的試探時，合理反應應該是惱羞成怒，或者乾脆繼續嘴硬。
不是自證。
更不是發一張澤村佳子的照片過來。
黑羽士道看著那張自拍，嘴角慢慢抽了一下。
這就是問題所在。
如果對面發一張澤村璃月自己的照片，黑羽士道反而不會立刻判定對方就是澤村璃月，因為那很可能是澤村佳子隨手拍來的，甚至可能是母女戰爭之後的現場取證圖。
偏偏對面發的是澤村佳子本人。
還非常認真地補了一句：「我就是澤村佳子。」
這在邏輯上就非常好笑了。
相當於一個人被問是不是兇手以後，忽然把另一個被害人拖過來拍照，然後說你看，我就是這個被害人。
反證法。
自爆式反證法。
黑羽士道沉默了幾秒，默默把手機放低。
他看了一眼時間。
凌晨一點多。
非常好。
這個時間點，繼續和澤村璃月聊「你喜歡我嗎」這種話題，屬於嫌自己今天死得不夠徹底。
宮崎清那邊明天早上八點還要社團處刑，小野寺殘音那邊食堂三樓的殺氣還沒散乾淨，雨宮熏家裡還有一隻剛被拆掉電池的智能鎖，以及一個被大黑嚇出心理陰影的小學生。
現在再開澤村璃月副本？
不行。
黑羽士道的大腦給出非常明確的預警。
再聊下去，會有不妙的事情發生。
而且這個不妙，不是普通不妙，是那種會從聊天框裡長出粉毛觸手，把他拖進跨國敗犬小作文地獄的不妙。
他低頭，開始打字。
「明天還要上學，我先休息了……」
想了想，他又補了一句。
「佳子阿姨也早點休息吧。」
停頓半秒。
刪掉。
不行。
這句太壞了，容易把對面的小粉毛直接炸成煙花。
黑羽士道最終只留下前半句，點擊發送。
「明天還要上學，我先休息了……」
發送成功。
然後他果斷關掉屏幕，把手機反扣在床邊，整個人鑽進小被子裡。
關掉手機的那一刻，感覺世界都安靜了，大腦皮層輕輕地被撫平……
黑羽士道把被子往上拉了拉，閉上眼睛，聲音低得像是在對這個瘋狂世界做最後告別。
「晚安，瑪卡巴卡。」
臥房重新安靜下來。
「吱……」
角落裡的書包輕輕動了一下，大黑似乎在裡面翻了個身，隨後又沒了聲音。
黑羽士道閉著眼，努力把腦子裡的粉毛、歐巴桑、部長大人、智能鎖全部丟出去。
睡覺。
必須睡覺。
只要睡著了，世界就暫時無法傷害他。
另一邊。
酒店房間裡，澤村璃月看著黑羽士道發來的那句「明天還要上學，我先休息了……」，整個人當場僵住。
她盯著屏幕。
已讀。
然後是這句。
然後沒了。
沒了？
就這？
她問了那麼危險的問題，冒著社死風險沒有撤回，還把歐巴桑拖過來當人形擋箭牌，結果黑羽士道就回一句明天還要上學？
澤村璃月的大腦開始發出非常危險的嗡鳴。
她低頭看著聊天框，手指一點一點收緊，粉色髮絲垂在臉側，眼睛紅得像是下一秒就要把整部手機塞進歐巴桑嘴裡。
「他不信。」
澤村佳子還坐在旁邊，被迫維持剛剛自拍時的姿勢，聽見這三個字以後，眼神微妙地飄了一下。
不是不信。
是太信了。
信到人家已經準備睡覺逃命了。
澤村璃月猛地轉頭看她。
「你證明。」
澤村佳子：「？？？」
「證明什麼？」
「證明剛剛發消息的人是你。」
澤村佳子沉默。
她頂著兩個熊貓眼，臉上露出一種非常複雜的表情。
這要怎麼證明？
難道讓她當場錄視頻，對著鏡頭說「沒錯，士道，你喜歡我嗎這句話是我發的，和我旁邊這個紅溫小粉毛沒有任何關係」？
那她明天還能活嗎？
澤村璃月把手機塞到她面前，語氣已經帶上了明顯的破防。
「快點證明啊！」
澤村佳子看著手機，又看了看澤村璃月。
房間裡安靜下來。
幾秒後，澤村佳子慢慢開口：「小粉毛，你有沒有想過一件事？」
澤村璃月眼神危險。
「什麼？」
澤村佳子咽了咽口水，試圖用最溫和的語氣表達一個殘酷事實。
「就是……有沒有一種可能，他已經看出來了？」
澤村璃月：「……」
空氣瞬間降溫。
澤村佳子立刻補救：「當然，也不一定，他可能只是困了，畢竟年輕人明天還要上學，很正常，健康作息是好事！」
澤村璃月慢慢低頭，看著手機屏幕。
黑羽士道沒有再回復。
頭像安靜得像一塊墓碑。
聊天框裡，那句「明天還要上學，我先休息了……」顯得格外冷靜，格外禮貌，格外像是把門從裡面鎖死以後，還順手掛上了「謝絕參觀」的牌子。
澤村璃月的手指開始顫抖。
「他逃了。」
澤村佳子：「……」
這句她沒法反駁。
從戰術角度來看，黑羽士道確實逃了，而且逃得很果斷，逃得很有經驗，逃得讓人不得不承認，他能活到今天不是沒有原因。
澤村璃月猛地抬頭。
「你繼續證明。」
澤村佳子：「我怎麼證明？」
「你發語音。」
「我發什麼？」
「你說剛剛那些都是你發的。」
澤村佳子沉默半秒，表情忽然正經起來。
「小粉毛，媽媽覺得做人還是要誠實。」
澤村璃月：「？？？」
澤村佳子一本正經：「我們不能為了掩蓋一個謊言，再製造另一個謊言，這樣是不對的。」
澤村璃月看著她臉上的熊貓眼。
澤村佳子繼續道：「尤其是感情這種事情，真誠才是必殺技。」
澤村璃月把枕頭拿了起來。
澤村佳子立刻改口：「我發，我現在就發！」
她伸手去拿手機。
澤村璃月卻又忽然把手機收了回來。
「不行。」
澤村佳子：「？？？」
澤村璃月盯著屏幕，臉紅得厲害，聲音低下去。
「他都要睡了。」
澤村佳子沉默。
你現在知道人家要睡了？
剛剛是誰發「死蘿莉控，別給我裝看不見」的？
但這句話她不敢說。
因為她暫時還想活。
澤村璃月抱著手機坐在床上，整個人縮進被子裡，像一隻被自己親手製造出來的聊天記錄反噬到快要掉毛的粉色小動物。
她盯著那句「明天還要上學，我先休息了……」，越看越覺得這不是普通晚安。
這是逃跑。
這是迴避。
這是黑羽士道從她人生里熟練開溜的又一次證據。
澤村璃月咬了咬嘴唇，忽然抬頭看向澤村佳子。
「你說，他是不是討厭我？」
澤村佳子愣了一下。
這一次，她沒有立刻嘴賤。
她看著澤村璃月紅紅的眼睛，還有那副明明氣得要命卻又害怕得要命的樣子，心裡某個地方稍微軟了一下。
然後她想了想，非常認真地說：「不一定。」
澤村璃月看著她。
澤村佳子摸了摸自己疼得要命的臉，語氣難得正經：「如果他真的討厭你，他應該早就拉黑了，那個小子看起來不像會顧及別人面子的人，尤其是能把我簡訊已讀拉黑的傢伙。」
澤村璃月怔住。
澤村佳子繼續道：「他現在逃跑，可能不是討厭你，只是覺得麻煩，或者覺得繼續聊下去會出事。」
澤村璃月低頭，盯著手機。
「那不還是討厭嗎？」
「不是。」
澤村佳子嘆了口氣，抬手揉了揉亂糟糟的頭髮。
「男人覺得麻煩，不等於討厭，尤其是他那種一看就很會逃命的類型，麻煩和危險在他腦子裡可能是同一個東西。」
澤村璃月安靜了幾秒。
澤村佳子見她沒有立刻把自己打死，膽子稍微大了一點。
「所以你現在最該做的，是別繼續追問，先讓他睡覺。」
澤村璃月抬頭。
澤村佳子立刻補充：「真的，再追就像敗犬了。」
澤村璃月：「……」
澤村佳子：「……」
她好像說錯話了。
下一秒，枕頭砸到她臉上。
澤村佳子慘叫一聲，重新倒回床上。
澤村璃月抱著手機，氣鼓鼓地縮進被子裡，嘴裡小聲罵著「歐巴桑閉嘴」，但手指卻沒有再繼續給黑羽士道發消息。
她只是把聊天框反覆看了很多遍。
看「已讀」。
看「明天還要上學」。
看那句被她想撤回又捨不得撤回的「士道，你喜歡我嗎？」
半晌後，澤村璃月把手機抱在胸口，聲音悶悶的。
「明天再說。」
澤村佳子趴在床上，臉埋在枕頭裡，聲音含糊。
「對，明天再說，明天媽媽教你新的戀愛方法。」
澤村璃月：「……」
「歐巴桑。」
「幹嘛？」
「你今晚睡地上。」
澤村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