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務室里的空氣安靜了一瞬。
雨宮熏看著坐在椅子上的小野寺殘音，額頭上緩緩滲出一點冷汗。
「雨宮老師有男朋友嗎？」
這句話聽起來很溫柔，像是一個學生對年輕校醫的普通好奇，可落在雨宮熏耳朵里，效果不亞於有人把審訊燈搬到她臉上，還貼心地打開了最大電量，一直電。
雨宮熏的大腦開始瘋狂運轉。
來了。
果然來了。
她就知道小野寺殘音不可能只是因為弓道部訓練肌肉拉傷，所以大清早跑來醫務室找她，尤其這位學生會主席還不是普通學生，她是連續好幾個下午都在暗處看著黑羽士道離開的那個人。
雨宮熏不是瞎子。
她以前在醫務室摸魚的時候，不止一次從窗邊、走廊、樓下方向看見過小野寺殘音的身影。
那種等待方式很安靜。
不靠近，不出聲，不打擾，只是站在剛好能看見黑羽士道離開的地方，溫柔得像偶然路過，危險得像已經把路線記進了腦子裡。
所以雨宮熏很清楚。
小野寺殘音在乎黑羽士道。
而且不是普通在乎。
現在這位溫柔漂亮、背景深得嚇人、學生會主席兼弓道部部長的大小姐，坐在她的醫務室里，問她有沒有男朋友。
這不是閒聊。
這是拷打。
雨宮熏喉嚨微微動了一下。
如果她說沒有，會不會被小野寺殘音判斷成「單身女校醫，夜間收留男大學生，危險等級上升」？
如果她說有，又該說誰？
總不能現場編一個山田太郎，再現場給山田太郎編身高、職業、生日、血型和喜歡吃的拉麵口味吧？
不行。
雨宮熏很快意識到，自己必須先把氣勢撐起來。
她雖然沒有男朋友。
雖然從出生到現在，嚴格意義上來說就是母胎單身。
雖然戀愛經驗主要來自肥皂劇、狗血偶像劇、便利店八卦雜誌，以及霜月高璃偶爾聽起來很高級、實際一細想就很不靠譜的人生經驗分享。
但她是成年人。
成年人最重要的能力，就是在關鍵場合假裝自己很懂。
雨宮熏輕輕咳了一聲，努力擺出一副「這種問題對成熟女人來說實在太普通了」的表情。
「男朋友啊……」
她故意停頓了一下，端起桌上的杯子喝了一口水，試圖用這個動作營造出一種情場老手回憶往昔的從容感。
「你說的是哪一個？」
小野寺殘音眸光微微一動。
雨宮薰心里咯噔一下，但臉上穩得很，甚至還把桌上的藥盒往旁邊挪了挪，像是在給自己那根本不存在的戀愛史騰出展示空間。
「畢竟老師我也不是小孩子了嘛，過去當然有過一些感情經歷，小野寺同學突然這麼問，我一時間還真不知道你具體指哪段。」
說完這句話，雨宮薰心里已經開始抱頭。
完了。
吹太大了。
什麼叫不知道指哪段？
她連第一段都沒有！
她的人生戀愛檔案乾淨得像剛買回來的空白文件夾，唯一能算曖昧的內容，可能還是昨天晚上某個死小鬼睡在她家裡，順手把她家智能鎖拆成了電子遺骸。
小野寺殘音看著她，臉上的笑意依舊溫柔。
她沒有追問。
也沒有戳穿。
只是輕輕點頭。
「原來如此，雨宮老師很受歡迎呢。」
雨宮熏被這句話誇得頭皮發麻。
她寧願小野寺殘音質疑自己。
質疑至少還有反駁空間。
這種溫柔認可，反而像對方微笑著看她把謊言一層層往上壘，還順手遞了一塊磚。
雨宮熏硬著頭皮繼續補設定。
「也不能說很受歡迎，只是年輕的時候嘛，多少都會遇到一些人，後來工作忙起來，醫務室這邊又比較占時間，我就很久沒有認真考慮這些事情了。」
她越說越順，甚至隱約找到了肥皂劇女主回憶過去感情線的感覺。
「有時候感情這種東西也要看緣分，太刻意反而不好，老師我現在就比較享受一個人的生活，工作，休息，偶爾看看劇，吃點東西，日子也還算輕鬆。」
小野寺殘音安靜地聽著，眼神沒有半點冒犯。
可雨宮熏越是被這樣看著，越覺得後背發涼。
因為她總覺得，小野寺殘音不是信了。
而是看破不說破。
這種溫柔很可怕。
「小野寺同學怎麼突然問這個？」
雨宮熏終於忍不住反問，試圖把主動權搶回來一點。
小野寺殘音垂下眼，指尖輕輕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袖口，聲音裡帶著一點恰到好處的遲疑。
「其實，我最近也遇到了一些戀愛上的煩惱。」
雨宮熏：「……」
她感覺自己的心臟停了一拍。
果然。
不是肌肉拉傷。
是戀愛拷打。
小野寺殘音沒有繼續說，只是抬起眼，靜靜看著她。
醫務室里很安靜。
平板早就被雨宮熏按滅，肥皂劇女主還停在上一集結尾的雨夜畫面，抽屜里沒藏好的麵包包裝露出一個角，空調在頭頂嗡嗡吹著冷風。
小野寺殘音就這麼溫柔地看著她。
不說話。
只是看著。
那意思非常明顯。
雨宮老師，您感情經歷這麼豐富，應該可以聽一聽吧？
雨宮熏表面穩得一批，甚至輕輕點頭，露出一個成熟大人專用的可靠表情。
「這樣啊，戀愛煩惱確實很常見，小野寺同學願意說的話，老師當然可以聽聽。」
實際上，她心裡已經開始尖叫。
師父救我。
小高救我。
誰都行，快點來一個人把她從這裡撈出去。
她只是一個混吃等死的校醫，不是什麼戀愛諮詢大師，也不是什麼情感經驗豐富的成熟女人，她連黑羽士道那個死小鬼為什麼能把每個女人都變成危險源這件事都還沒想明白。
小野寺殘音微微一笑。
「那我就打擾老師了。」
她的姿態很自然，語氣也很柔軟。
「其實也不是什麼特別嚴重的事，只是我最近發現，自己好像很在意一個人。」
雨宮熏：「……」
她不用問是誰。
她知道是誰。
絕對是黑羽士道。
那個死小鬼到底知不知道，自己一天到晚在外面留下了多少危險痕跡？
小野寺殘音繼續說道：「那個人比我小几歲，有時候看起來很可憐，但又不能真的把他當成普通可憐的人來看待。」
雨宮熏嘴角輕輕抽了一下。
比她小几歲。
看起來很可憐。
不能當普通可憐的人看待。
這已經不是暗示了。
這是把黑羽士道的名字拆成筆畫，一筆一筆寫在她腦門上，實在不行同學你還是直接念身份證號吧，這樣直接一些，咱們名牌吧，也不至於讓老師這麼難受……
小野寺殘音像是沒有注意到雨宮熏臉色的變化，繼續輕聲說著。
「他很會逃跑，也很會裝作什麼都不知道。」
雨宮熏的手指抖了一下。
嗯。
身份證號碼也貼出來了。
「有時候會讓人生氣，可是生氣之後，又會忍不住想，他是不是只是太害怕了。」
雨宮熏覺得空調可能壞了。
不然為什麼冷風一直在吹，她卻越來越熱。
小野寺殘音抬眸，眼神溫柔地看著她。
「雨宮老師覺得，這樣的人應該怎麼對待才好？」
雨宮熏嘴唇動了一下。
她很想說，建議報警。
不是報警抓黑羽士道。
是報警救她自己。
因為眼前的小野寺殘音正在看著她。
而她剛剛才吹噓完自己戀愛經驗豐富。
雨宮熏咳了一聲，開始艱難營業。
「這種情況吧，要看對方是什麼性格，如果對方比較……嗯，缺乏安全感，那麼過度逼迫可能會適得其反。」
小野寺殘音若有所思地點頭。
「所以不應該太靠近嗎？」
雨宮熏眼睛一亮。
對！
就是這個！
保持距離！
大家都保持距離！
對黑羽士道最好的方式，就是讓他一個人安靜貧窮，別再繼續擴大受害範圍。
她立刻認真起來。
「是的，距離感很重要，尤其是比自己小的男孩子，有時候心智還沒成熟，很多行為都比較幼稚，如果太靠近，可能會讓雙方都很困擾。」
小野寺殘音輕聲重複。
「幼稚。」
雨宮熏瘋狂點頭。
「對，很幼稚，非常幼稚，尤其是那種平時看起來很會說話，實際上滿腦子逃跑路線和奇怪歪理的人，最好不要太縱容他。」
這句話說出口以後，雨宮熏忽然意識到自己好像暴露了對黑羽士道的了解程度。
她立刻補救。
「當然，老師只是隨便舉例。」
小野寺殘音微笑。
「嗯，我明白，隨便舉例。」
雨宮熏：「……」
她覺得對方一點都不像明白了。
小野寺殘音輕輕歪了歪頭，像是真的在認真求教。
「可是，如果他雖然幼稚，卻讓人放心不下呢？」
雨宮熏後背又開始冒汗。
「那也要保持理性。」
「如果他總是受傷呢？」
「讓他去醫院。」
「如果他沒有地方可以去呢？」
「讓他找朋友。」
「如果他身邊的朋友不可靠呢？」
「讓他報警。」
小野寺殘音安靜了兩秒。
雨宮熏也安靜了兩秒。
兩個人對視。
雨宮熏終於反應過來。
不對。
這根本不是戀愛諮詢。
這就是溫柔拷打。
小野寺殘音每一個問題，看似在聊那個「比她小几歲的男孩子」，實際上都像是在一點一點確認她和黑羽士道之間到底接觸到了什麼程度。
而她每一個回答，都像是在自證清白。
雨宮熏覺得不能再這樣被動下去了。
她必須立刻切斷這條危險路線。
於是她深吸一口氣，強行擺出一副非常嚴肅、非常成熟、非常有原則的表情。
「小野寺同學。」
小野寺殘音看著她。
「嗯？」
雨宮熏一咬牙。
「老師我可以很明確地告訴你，我絕對不會喜歡比自己小的另一半。」
醫務室里安靜下來。
雨宮熏越說越覺得自己應該立刻把這句話釘死，否則遲早要被小野寺殘音那種溫柔審訊拖進溝里。
「比自己小的男孩子太幼稚了，麻煩，任性，還容易惹事，尤其是那種一天到晚滿腦子奇怪求生路線、嘴上還沒幾句正經話的類型，老師我完全不考慮！」
小野寺殘音微笑不變。
雨宮熏已經汗流浹背，但還是硬撐著把最後一句話說完。
「我發誓，我雨宮熏，絕對不會喜歡比自己小的男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