噠噠噠……
黑羽士道一瘸一拐走在回家的路上,除開噠噠聲音,一旁還有一道十分輕盈的腳步。
小野寺殘音還跟著!
路口的紅綠燈亮起來時,黑羽士道終於意識到事情有點不對勁。
按照正常路線,小野寺殘音應該在這裡和他分開。
她住的地方不在這邊,甚至可以說,和黑羽士道現在準備走的方向完全相反,一個是乾淨體面的高級住宅區方向,一個是黑羽士道過去長期活動的老鼠區方向,中間隔著的不只是幾條街,還有貧窮少年和有錢人家大小姐生活質量之間的巨大溝壑。
可小野寺殘音沒有停。
黑羽士道往前挪了一步,她也往前走了一步。
黑羽士道又試探性地走了兩步,刻意放慢速度,拐杖落地的聲音都變得很輕。
小野寺殘音依舊走在他旁邊,步伐平穩,神情自然,甚至還非常貼心地配合著他一瘸一拐的速度,溫柔得像是完全沒有意識到自己正在走向一個和自己家完全相反的方向。
黑羽士道頭皮開始發麻。
那麼問題來了……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時間稍微往前拉一點。
剛才兩個人從學校後門出來以後,小野寺殘音裝作不經意地問起周末安排,黑羽士道當時整個人就已經進入了高度戒備狀態。
他說自己不太確定周末有沒有安排,目前來說周末有一天應該有時間。
這句話在黑羽士道看來,已經非常謹慎。
沒有把話說死。
沒有明確說哪一天有空。
沒有提宮崎清,更沒有提宮崎家。
屬於貧窮少年面對危險邀約時,能給出的最高級別模糊答案。
結果小野寺殘音頭頂的狀態提示當場刷新。
【當前狀態:安靜,疑惑,已捕捉目標話語中的時間空缺,判斷目標周末另一天存在未公開安排,正在推測相關對象,宮崎清與雨宮熏優先級上升,重新評估目標是否正在隱瞞新的接觸地點。】
黑羽士道:「……」
看看,看看一個二個的都陰成什麼樣子了,還有人樣嗎?
他說得這麼模糊,小野寺殘音這班還能從「有一天應該有時間」裡面推到「另一天時間跑哪去了」?
什麼是最強大腦,這才是最強大腦?
知道為什麼現在ai運行的時候要轉兩圈思考嗎?
你以為是在問問題,實際上是跑過去對接學姐的大腦了,ai還需要跑一會兒才能給出來結果,學姐這邊直接面對面快傳!
黑羽士道:「……」
不行啊,要像個辦法才行……
黑羽士道當時咳了一聲,強行擺出非常自然的表情。
「周末的話,有一天可能要參加部長大人那邊的社團活動。」
小野寺殘音聽見「部長大人」這幾個字時,笑容沒有變化。
但黑羽士道看見她眼神輕輕停了一下。
很輕。
輕得普通人根本注意不到。
可黑羽士道這種最近被危險女性們反覆毆打出來的求生雷達,還是立刻捕捉到了。
小野寺殘音問:「宮崎同學的社團活動嗎?」
黑羽士道硬著頭皮點頭。
「對,社團成員心理健康活動。」
他說完這句話,自己都覺得離譜。
心理健康活動。
這名字聽起來很健康。
但落到宮崎清手裡,大概率就是答題、問卷、拷打、復盤、標註「迴避」「異常」「偷換概念」「對食物執念過強」的大型貧窮少年人格拆解現場。
小野寺殘音輕聲問:「是什麼樣的活動?」
黑羽士道眨了眨眼。
「就是一些普通的社團活動,寫寫東西,聊聊天,促進部員之間的心理健康發展。」
小野寺殘音微笑,眨了眨眼睛,一副思考的樣子開口道。
「地點呢?應該不會是學校吧,周末的時候學校好像不開放社團……」
黑羽士道:「……」
學姐你大可不必思考,有沒有一種可能……正常人都不會周末放假的時候去參加什麼狗屁的社團活動?
黑羽士道帶上了痛苦面具,他感覺學姐這邊實在有意引到他攻擊部長大人,但他沒有證據……
可惡的部長大人,可惡的資本家,就知道欺負他這種平頭老百姓!
可惡歸可惡,但該干還是要干,已經放了部長大人一次鴿子了,再放一次,他恐怕會因為下周一沒有單手倒立行走到教學樓而被拉黑檔案,然後錯失了以後在體制裡面當蛀蟲的這個寶貴機會……
誒……
沒辦法,黑羽士道只能開始胡扯。
「地點還沒定,部長大人說之後通知我。」
這倒也不算完全撒謊。
畢竟宮崎清確實說過,她回去之後通知周末社團活動地址。
只是黑羽士道已經通過剛才那通電話,非常清楚地知道了這個地址大概率就是宮崎家。
小野寺殘音沒有繼續追問。
她只是安靜地點了點頭。
「原來如此。」
黑羽士道當時鬆了一口氣。
然後他們就一路走到了現在這個分叉路口。
紅燈轉綠。
黑羽士道往老鼠區方向走,小野寺殘音也往老鼠區方向走。
這口氣又重新卡回了黑羽士道喉嚨里。
他又走了幾步,終於忍不住停下來,裝作剛剛才發現的樣子,回頭看向身旁的少女。
「嗯?學姐?」
小野寺殘音停下腳步,抬眸看他,腦袋微微歪了一下,莫名有些呆。
「嗯?」
黑羽士道指了指另一邊,笑容純良。
「學姐,你家不是在那邊嗎?」
小野寺殘音眨了眨眼。
她的反應非常自然,像是這個問題完全在她預料之中。
「我知道。」
黑羽士道:「……」
你知道還跟著我往這邊走?
小野寺殘音微微一笑,語氣輕柔。
「我想來這邊買一點東西。」
黑羽士道看著她。
風從路邊吹過去,把小野寺殘音的長髮輕輕帶起一點,她站在夕陽里,笑容溫柔得沒有任何破綻,像是這世界上真的存在某個理由,可以讓小野寺家的大小姐、學生會主席、弓道部部長,在傍晚放學以後,特意繞到老鼠區方向買東西。
黑羽士道心裡發出冷笑。
你看我信不信你吧。
但他表面不能這麼說。
他只能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原來是買東西啊,學姐早說嘛,我還以為你走錯路了。」
小野寺殘音輕輕點頭。
「讓士道同學擔心了嗎?」
黑羽士道:「沒有沒有,我只是單純關心學姐的路線規劃。」
這句話說完,他自己都覺得虛偽。
小野寺殘音卻像是很認真地接受了這個說法。
「士道同學真溫柔。」
黑羽士道:「……」
這句話太危險了。
他已經聽見自己求生系統在腦子裡尖叫。
兩人繼續往前走。
越往老鼠區方向,街道就越舊一些,路邊店鋪的招牌顏色褪得厲害,電線在樓與樓之間橫七豎八地拉著,便利店的燈光也沒有學校附近那麼乾淨明亮。
黑羽士道一邊走,一邊強行維持聊天。
「學姐要買什麼?」
小野寺殘音想了想。
「護腕。」
黑羽士道眨了眨眼。
「護腕?」
「嗯,弓道練習的時候用的護腕,之前那一副有點舊了,聽說這邊有一家舊體育用品店,可能會有合適的。」
這理由聽起來居然還挺像真的。
黑羽士道一時間竟然找不到破綻。
但很快,他又反應過來。
不對。
小野寺殘音這種人要買護腕,難道不應該直接訂製,或者去專業店買嗎?
跑到老鼠區這邊找舊體育用品店?
這就像宮崎清說自己突然想去彈珠店研究社會經濟一樣,聽起來有邏輯,但底層動機非常不對勁。
黑羽士道點了點頭,繼續裝傻。
「這邊確實有些舊店,東西不一定新,但價格便宜,偶爾能淘到好貨。」
小野寺殘音側過臉。
「士道同學很熟悉這裡呢。」
黑羽士道心裡一跳。
這句話好像只是普通感慨。
但在小野寺殘音嘴裡,普通感慨也可能是探針。
他笑了笑。
「以前經常路過。」
「只是路過嗎?」
黑羽士道:「……」
糟糕。
繼續聊下去就要聊到他以前住在這邊了。
雖然小野寺殘音大概率已經查到了一些,但他不能自己承認得太順滑。
這叫戰略性保留。
他正準備換個話題,小野寺殘音卻忽然非常自然地說道:「說起來,士道同學現在住在哪裡呢?」
黑羽士道差點當場停住。
來了。
她終於來了。
從護腕到舊體育用品店,從熟悉路況到住在哪裡,這個過渡絲滑得像是提前寫好劇本。
黑羽士道內心開始瘋狂計算。
現在真實情況是,他昨天晚上睡在雨宮熏家,大黑一家也被他忘在雨宮熏家。
老鼠區原本住處已經不能算他穩定居住點,沒辦法,人性就是這麼現實,享受過了好的住宿條件,黑羽士道已經回不去那個破舊的老鼠公寓了。
去遛馬的,那是給人住的嗎?
只有老牛馬家裡面那種住宿條件才配得上他的身份,還有,老牛馬,你住那麼大一個屋子,住的明白嗎?
人性的劣根性在黑羽士道這裡展現的淋淋盡致……第一課,忘本!
那麼問題來了,要怎麼忽悠學姐呢?
還能不動聲色的糊弄過去老牛馬那邊的事情……
黑羽士道還在思考,腦內天冷交戰,一旁,小野寺殘音在一起開口。
「我都已經走到這邊了,如果不打擾的話,可以去士道同學家看看嗎?」
夕陽徹底壓到樓宇邊緣。
老舊街道上人不算多,遠處便利店門口有學生買完飲料出來,路邊自行車鈴聲響了一下,很快又遠去。
小野寺殘音站在他面前,微微仰起臉看著他。
她眨了眨眼。
溫柔。
安靜。
一動不動。
黑羽士道:「……」
這燕國的地圖,為何如此短?
合著,學姐你跟了我一路,是在這裡等我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