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羽士道結完帳,從便利店裡出來的時候,整個人還有點精神恍惚。
塑膠袋掛在手腕上,裡面裝著他剛剛對著貨架研究了半天,最後憑藉「這個包裝看起來比較貴應該不會錯」這種樸素貧窮邏輯選出來的東西。
當然,貴不貴其實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剛才在女性用品貨架前蹲了整整三分鐘,被兩對情侶、一個帶孩子的大媽、一個便利店店員先後用「這人是不是變態」的目光洗禮了一遍。
黑羽士道一瘸一拐往舊公寓方向走,嘴裡碎碎念:「這就是人生,買飯糰抽獎送茶葉,茶葉招待學姐,學姐去廁所,廁所觸發隱藏任務,隱藏任務讓我買這個……策劃,你這條任務鏈是不是有點太長了?」
走到一半,他忽然停住。
等一下。
他剛才是不是把學姐一個人留在家裡了?
黑羽士道眨了眨眼。
下一秒,額頭上的冷汗直接冒了出來。
學姐是什麼人?
陰的沒邊兒了,凡人之軀和部長大人那種掛逼對轟的恐怖存在,他這種小卡拉米只能在廁所裡面夾縫求生,瑟瑟發抖……
飛舞之中的飛舞,軟弱小廚男之中的軟弱小廚男……
輕易被學姐玩弄於鼓掌之中……
而現在,學姐這種恐怖存在被他單獨留在自己的舊居里。
那和把山本先人單獨丟進戀愛占卜館有什麼區別?
再想到之前和學姐相關的那些事情,關係網,狀態提示,溫柔微笑背後那種恐怖的信息整理能力,黑羽士道瞬間汗流浹背。
該不會……
就連這個也是學姐設計的一環吧?
黑羽士道:「……」
在黑羽士道的想像之中,學姐已經開始在家裡面搗鼓了,從杯子擺放方向、床邊壓痕、柜子空置程度、灰塵厚度和門板屍體狀態里,反推出他最近的生活狀況……
黑羽士道:「……」
尼瑪!!!
這樣太陰了!
黑羽士道恍然大悟,那裡有這麼巧合的事情,別人或許是巧合,但放在小野寺殘音上面,絕對不是一句巧合可以解釋的!
「噠噠噠……」
讓開,快讓開,我家母老鼠要生了!!!
老鼠區的街道上,黑羽士道拄著拐杖開始狂奔,路邊的拐杖老大爺看見這一幕一愣,然後看了看自己手裡面的拐杖,丟掉了……
看看,人家這才配用拐杖!
黑羽士道連滾帶爬衝進樓道,拐杖在樓梯上敲得像逃命鼓點,老舊樓道里的感應燈一盞接一盞亮起,又一盞接一盞被他甩在身後。
等他沖回門口時,先看了一眼那扇勉強拼起來的破門。
門還在。
雖然歪得像喝多了,但至少沒有倒。
屋裡也很安靜。
小野寺殘音似乎還沒有出來。
黑羽士道鬆了一口氣。
還好。
沒有看見學姐站在屋子中央,手裡拿著他不知道什麼時候掉下來的打折券,微笑著問「士道同學最近住在哪裡呢」。
他抬手擦汗,敲了敲廁所門。
「學姐,東西買回來了。」
門後傳來小野寺殘音輕輕的聲音。
「謝謝士道同學,可以放在門口嗎?」
黑羽士道立刻把塑膠袋放在門邊,然後往後退了三步,眼神端正得像是準備接受道德考試,而且還是開卷考的那種,即便是作弊,老師也會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的那種……
好吧騙你的,白卷也滿分。
「放好了。」黑羽士道開口。
門開了一條縫。
一隻白皙的手伸出來,拿走了塑膠袋。
門又關上。
黑羽士道站在原地,緩了一會兒之後似乎想起來什麼,開始檢查家裡面的情況……
過了一會兒,小野寺殘音從廁所里出來。
她的神情已經恢復如常,長發垂在肩側,制服裙擺平整,臉上帶著一如既往的溫柔笑意,仿佛剛才那段讓黑羽士道社死便利店的插曲根本沒有發生。
「麻煩士道同學了。」
黑羽士道聽見動靜,提前挺了下來,一副「我很天真,我什麼都不知道」的模樣。
「不麻煩,不麻煩,助人為樂是窮人為數不多的沒什麼用,但感覺很高尚的精神資產……」
要是學姐你能快點兒走那就更好了,我會更感謝你。
小野寺殘音輕輕笑了一下。
然後她又坐回了那個小蒲團上。
端起茶杯。
繼續喝茶。
黑羽士道:「……」
不是。
學姐,你為什麼還能繼續坐下?
你這個劇情節點不應該已經結束了嗎?
按照正常流程,買完東西,道謝,天色不早,準備離開,這才合理吧?
你怎麼還能坐回去喝茶?
黑羽士道頭皮發麻,但不敢催。
他只能重新坐回小桌子對面,端起自己那杯已經涼了不少的茶,小口小口往嘴裡送。
屋子裡重新安靜下來。
茶水味很淡。
舊屋的灰塵味更明顯……
小野寺殘音偶爾問一句他以前是不是經常一個人在這裡吃飯,黑羽士道就打著哈哈說主要看飯糰折扣力度和命運當天心情。
她又問門壞了以後會不會不安全,黑羽士道說這地方最安全,因為小偷進來發現比自己還窮,大概率會羞愧離場。
小野寺殘音聽著,偶爾點頭,偶爾微笑,每一句都像閒聊,卻又像在把黑羽士道的過去一點一點放進自己的關係網裡。
黑羽士道越聊越焦慮。
但他沒法停。
因為一停下來,小野寺殘音的視線就會落在房間某個細節上。
杯子。
柜子。
床邊。
門。
冰箱。
每看一眼,黑羽士道就覺得自己的一個秘密正在被她悄悄解剖,心裡暗示……焦慮!
在焦慮之下,人會重複性的進行同一個動作,比如……喝茶。
終於,黑羽士道把茶喝完了。
杯底只剩一點淡色茶渣。
他剛準備思考怎麼自然送客,小野寺殘音忽然放下茶杯。
「時間不早了。」
黑羽士道眼睛一亮。
來了!
終於來了!
命運這次終於沒有繼續迫害他!
小野寺殘音站起身,輕輕整理了一下裙擺。
「我該回去了。」
黑羽士道心裡差點放煙花。
走了。
學姐終於要走了。
他立刻跟著站起來,臉上努力保持禮貌微笑,不能笑得太開心,免得被學姐看出「終於送走大佛」的真實想法。
「那我送送學姐。」
這句話說出口的時候,黑羽士道其實已經準備好了被拒絕。
按照正常體貼邏輯,小野寺殘音應該會看一眼他的腿,然後溫柔地說「不用了,士道同學腿腳不方便,休息吧」。
到時候他順勢坐下,揮手,關門,任務完成。
完美。
結果小野寺殘音看著他,輕輕點頭。
「那就麻煩士道同學了。」
黑羽士道:「???」
不是。
你怎麼答應了?
劇本不是這麼寫的吧?
學姐,你不應該體諒一下殘疾貧窮少年嗎?
小野寺殘音已經走向門口,黑羽士道只能拄起拐杖跟上。
兩人下樓。
樓道里的燈還是一閃一閃,小野寺殘音走在前面一點,黑羽士道跟在旁邊,心情非常複雜。
他一邊覺得終於要把人送走了。
一邊又覺得哪裡不對。
但具體哪裡不對,他暫時說不上來。
直到兩人走出老鼠區,來到相對明亮一點的街口。
這裡再往前,就是通向車站和高級住宅區方向的路,小野寺殘音回家應該從這裡走,黑羽士道也終於可以找機會折返回去,然後給雨宮熏打電話讓老牛馬來接自己。
黑羽士道鬆了一口氣,抬手揮了揮。
「學姐,那我就送到這裡了,路上小心。」
小野寺殘音停下腳步。
夕陽已經徹底暗下去,路燈亮起,暖白色的光落在她臉上,讓她的神情顯得比平時更安靜。
她看著黑羽士道,忽然開口。
「士道同學。」
黑羽士道心裡咯噔一下。
「嗯?」
小野寺殘音輕聲問。
「你其實已經不住在那裡了,對吧?」
黑羽士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