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從街口慢慢壓下來。
老鼠區邊緣的路燈一盞接一盞亮起,暖白色的光落在她肩頭,把那張溫柔安靜的臉照得像是剛剛只是隨口問了一句天氣,而不是精準一刀插在黑羽士道的脊椎骨上。
黑羽士道整個人僵在原地,涼意,從頭到尾。
汗流浹背了老弟!
覺得自己壓力大的時候,可以過來看看黑羽士道。
小野寺殘音靜靜看著他。
黑羽士道大腦瘋狂開始運轉,光滑的大腦在這一刻富有褶皺起來,可以和超級計算機拜拜手腕了。
小野寺殘音沒有笑他,也沒有拆穿他,只是輕輕說道:「士道同學不想說的話,可以不說。」
黑羽士道一怔。
小野寺殘音看向老鼠區那片舊樓,語氣平和:「我只是覺得,那間屋子裡有很多士道同學過去生活過的痕跡,但不像現在還經常有人住在那裡。」
黑羽士道倒吸一口涼氣。
果然。
從一開始,小野寺殘音很可能就已經看出來了。
門壞了沒修,柜子里空得過分,冰箱沒有使用痕跡,屋裡灰塵味太重,茶葉被翻出來時明顯像是臨時待客,甚至連他一開始緊張到不願意讓她多看,可能都在小野寺殘音的觀察範圍之內。
黑羽士道忽然感受到一種誤入高端局的悲涼。
他以為自己在打馬虎眼。
小野寺殘音可能從第一步開始,就在看他表演。
這就是高端局嗎?
可惡的聰明人!
黑羽士道一怒之下……怒了一下,然後0秒鐘接受了自己是個廢物,不是學姐對手的這個事實。
一天事軟弱小廚男,一輩子都是軟弱小廚男!
No!!!
小野寺殘音收回視線,重新看向他,臉上仍舊帶著那種溫柔到讓人發毛的笑意。
「士道同學。」
黑羽士道喉嚨動了一下。
「在。」
「如果遇到什麼解決不了的問題,可以來找我。」
黑羽士道眨了眨眼。
小野寺殘音輕聲說道:「因為我們是朋友,可以相信,幫助的朋友。」
這句話落下的時候,夜風從街口吹過。
很輕。
卻讓黑羽士道後背發涼。
朋友。
從別人嘴裡說出來,這可能是一句很普通的關心。
從小野寺殘音嘴裡說出來,這句話像是被溫柔包起來的契約書,外面寫著「朋友」,裡面可能藏著「關係確認」「優先援助」「長期觀察」「必要時介入目標生活環境」等一系列黑羽士道不敢細想的小字條款。
偏偏她的語氣太真誠了。
真誠到黑羽士道一時間連吐槽都卡住了。
「那……謝謝學姐。」
小野寺殘音輕輕點頭。
「後天動物園見。」
黑羽士道僵硬地點了點頭。
「後天見。」
小野寺殘音轉身離開。
她走得不快,背影在路燈下被拉得很長,裙擺被晚風輕輕帶起,最後慢慢消失在通向車站的街角。
黑羽士道站在原地,一直看著她完全走遠,才像是終於從某種無形的壓力里掙出來,整個人長長吐出一口氣。
後背已經完全濕透了。
嚇尿了……好吧,騙你的史也出來了!
他現在甚至懷疑,小野寺殘音從學校後門等他開始,就已經不是單純為了動物園邀約,而是順手把他的離校路線、臨時居住情況、舊居狀態、周末安排、宮崎清相關活動全部摸了一遍。
這哪是學姐。
這是溫柔外殼包裹下的高端情報機構。
黑羽士道扶著拐杖,沉默很久,終於喃喃感慨道:「飯糰頭,遺忘鬼,你們平時能活得這麼沒腦子,真是一種幸福啊……」
至少山本先人不會預判他的預判。
伊藤不誠雖然陰,但通常是把山本推出去當替死鬼,不會把他的生活痕跡拆成十七份情報報告。
黑羽士道低頭看了一眼手機。
之前為了防止在小野寺殘音面前繼續出么蛾子,他把手機關機了。
中間那次開機,還是為了給小野寺殘音演「我才剛剛看見動物園消息,不是不回」這場戲,演完以後又迅速關掉,免得觸發什麼未知的規則怪談……
開機必死,關機必死,看一眼必死,不看必死,看完不回消息必死,看完回消息……
現在小野寺殘音終於離開,他才敢重新開機。
屏幕亮起。
幾秒後,手機開始連續震動。
嗡嗡。
黑羽士道眼皮一跳。
他現在對手機震動已經產生了條件反射。
不管是誰發消息,他第一反應都是資本又要開始給他做局了……以前還在嘲笑,那些網上單招落班的被資本做局了是傻福。
現在看來,搞不好是真的,他現在被做局了就是最好的證明!
可惡,已經被大運送過來重開了,資本拿下傢伙還是不肯放過他嗎!
黑羽士道咬牙切齒,然後點開了手機上面的消息。
聯繫人……老牛馬!
【小鬼,你人呢?】
【還活著嗎?】
【大黑一家還在我家,你是不是把耗子老婆孩子扔給我了?】
【今天還回來嗎?】
黑羽士道看著這幾條消息,眼眶竟有幾分濕潤的感覺……
老牛馬。
居然是老牛馬。
經歷了高端局,和多方勢力的拷打,最終還是發現,簡單才是最好的……
人話……雨宮熏這個老牛馬好欺負。
沒辦法,其他的一個個人實在是太陰了,也就老牛馬好欺負一點兒。
沒辦法,欺軟怕硬是貫徹他一生的座右銘,強者就是要狠狠地羞辱弱者!
黑羽士道立刻撥了電話過去。
電話很快接通。
雨宮熏的聲音從裡面傳來,帶著一點不耐煩:「小鬼,你跑哪兒去了?今天還回來嗎?」
黑羽士道聽見這個聲音,心裡更感動了。
好。
太好了。
這才是正常人。
雖然脾氣差,生活能力爛,騎共享單車像逃難,家裡沒飯,智能鎖還被他拆了電池,但和剛剛那些高端局對手比起來,雨宮熏簡直人畜無害得像一隻會罵人的社畜倉鼠。
老牛馬好啊。
老牛馬單純。
老牛馬心眼少。
人話……好欺負,好壓榨。
還能蹬共享單車來接他。
黑羽士道語氣瞬間變得溫和。
「老師,我現在忽然發現,你真的是我在東京見過最善良、最純粹、最有人情味的人。」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下。
雨宮熏警惕道:「你又想讓我幹什麼?」
黑羽士道:「……」
不好。
老牛馬也開始進化了。
與此同時。
神川大學醫務室。
雨宮熏坐在沙發上,旁邊放著半個啃完的蘋果,電視裡還在放不知道哪一集肥皂劇,好不愜意的樣子。
她已經在這裡等黑羽士道快兩個小時了,結果黑羽士道還沒過來,老牛馬敏銳的直覺意識到什麼……黑羽士道可能被抓包或者截胡什麼的了。
於是乎,有了現在這一幕,雨宮熏一秒鐘心裡博弈和活動好幾百次,最終做出了一個違背祖宗的決定!
雨宮薰心虛地抓了抓頭髮。
其實她發消息找黑羽士道,不只是簡單的因為黑羽士道今天來不來找她,還回不回來住,還有更重要的一個原因……小野寺殘音的事情!
她今天在醫務室里和小野寺殘音聊完以後,越想越覺得不對勁。
什麼有沒有男朋友,什麼喜歡上一個比自己小几歲的男孩子,什麼保持距離,什麼理性處理。
雨宮熏現在想起來,還是覺得背後發毛,這不是在點她嗎!
啊啊啊——
電話那頭,黑羽士道還在感慨。
「老師,真的,我以前對你有很多誤解,現在才知道,你這種人有多珍貴。」
雨宮熏眼神更警惕。
「小鬼,你先說,你是不是欠錢了?」
「沒有。」
「那你是不是又惹事了?」
「老師,你怎麼能這麼看我?」
「因為你每次突然誇我,都不像好事。」
黑羽士道沉默。
老牛馬雖然單純,但在被他迫害這件事上,經驗好像越來越豐富了。
雨宮熏揉了揉眉心,終於還是開口。
「小鬼,我跟你說件事。」
黑羽士道靠在街邊路燈下,心情剛從高端局裡緩回來一點。
「老師你說。」
雨宮熏有些心虛地看了一眼醫務室門口,壓低聲音。
「今天,那個……那個好像對你有些意思的學姐來醫務室找我了。」
黑羽士道:「……」
空氣安靜。
街邊風吹過,塑膠袋在不遠處滾了一下。
黑羽士道握著手機,眼睛一點點睜大。
下一秒,他的聲音直接炸進電話里。
「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