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京，寶格麗酒店。
夜已經很深了，城市燈光隔著落地窗鋪在玻璃上，遠處車流像一條不會停下來的光河，豪華總統套房裡卻沒有半點準備睡覺的氣氛。
澤村佳子趴在床上，臉上還頂著沒有徹底消下去的熊貓眼，懷裡抱著平板，屏幕里正在播放一部甜到齁人的偶像劇。
這幾天因為趕飛機，找人，挨打，偷手機，被打，吃燒烤，被打，酒店裡母女互毆，日程安排得相當充實，以至於澤村佳子追的劇更新了好幾集都沒來得及看。
現在終於閒下來，她立刻進入補番狀態。
沒錯。
補劇。
哪怕她已經是一個孩子都這麼大的母親，哪怕她現在還頂著兩個被親女兒打出來的熊貓眼，她的精神內核依舊十分穩定。
笨蛋美人。
好聽點叫笨蛋美人。
不好聽點，就是從出生到現在沒怎麼吃過腦力勞動的苦，一看書腦袋就暈，一聽正事眼神就飄，一遇到複雜問題就想打開電視，看別人談戀愛。
她前半輩子靠父母。
後半輩子靠老公。
老公掛掉之後靠小叔子和小姑子。
這輩子吃過最大的苦，不是家族鬥爭，不是異國婚姻，也不是豪門生活，而是澤村璃月長大以後開始能打她了。
還打不過。
這就很痛。
當然，澤村璃月也沒好到哪裡去。
她完美繼承了澤村佳子不愛讀書、一看複雜資料就想睡覺的優秀血統，甚至青出於藍而勝於藍，屬於是母女二人在知識苦海門口探了個頭，然後默契轉身。
唯一不同的是，澤村佳子連愛情的苦都沒怎麼吃過。
她上學的時候沒想過談戀愛，畢業剛好成年，在家裡蹲著看動漫，看著看著春心萌動，跑去網戀，結果人直接被騙到國外去了。
然後遇見了克雷一家子人。
後面的劇情簡單概括就是，笨蛋美人迷路進了金庫，轉頭發現這地方還管飯，於是住下來了。
而澤村璃月不一樣。
她現在正在吃愛情的苦。
隔壁床上，澤村璃月披著小被子，粉毛亂糟糟垂在肩頭，手機屏幕綠得發慌。
不是普通的綠。
是那種聊天框裡一大片綠色消息氣泡，像是被人往手機里塞了一整片青青草原，看久了甚至有點保護視力。
澤村佳子偶像劇看到一半，餘光瞄見隔壁床上那一片綠，疑惑地支棱起來。
「小粉毛，你買什麼股票了這麼綠？」
澤村璃月身體一僵。
她低頭看了一眼手機。
屏幕上，全是她之前發給黑羽士道的小作文。
有解釋。
有甩鍋。
有欲蓋彌彰。
有把澤村佳子寫成邪惡歐巴桑反派的經典段落。
還有一些看起來像是冷靜溝通，實際上每一個標點符號都在紅溫的文字。
問題是，黑羽士道那邊沒回。
已讀倒是已讀了。
人沒了。
澤村璃月面無表情地把手機往懷裡藏了藏。
「保護眼睛。」
澤村佳子：「？？？」
「綠色，對眼睛好。」
澤村佳子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那片綠油油的聊天框。
「保護眼睛？」
「嗯。」
「那你這個也保護得太久了吧，我看你都保護半個小時了，這麼一直保護也不是個辦法啊，要不還是看看視頻休息一會兒？」
澤村璃月額角青筋一跳。
「歐巴桑，你閉嘴。」
澤村佳子眨了眨眼：「媽媽這是關心你誒，小粉毛，你不要不識好人心。」
澤村璃月：「……」
手機屏幕又亮了一下。
還是沒有新消息。
她原本已經努力催眠自己了。
沒事。
士道可能在忙。
可能手機沒電。
可能被什麼奇怪的事情耽誤了。
不可能是故意不回。
更不可能是看到她的小作文以後覺得麻煩，轉頭去找別的女孩子聊天了。
絕對不可能。
澤村璃月越想越冷靜。
冷靜到眼睛都快變成蚊香。
澤村佳子還在那裡補刀：「你要是真買股票了，就聽媽媽一句勸，綠成這樣就別死拿了，早點割肉，敗犬要學會止損。」
澤村璃月緩緩抬頭。
「你說誰敗犬？」
澤村佳子瞬間意識到自己嘴快了，急忙把平板擋在胸前：「媽媽說的是股票。」
澤村璃月把手機丟到床上。
下一秒，她整個人直接從被子裡撲了出去。
澤村佳子：「等一下，小粉毛，你冷靜，媽媽現在還是傷員！」
晚了。
粉毛猛獸已經發動。
總統套房的大床在下一秒遭遇了不屬於它這個價位該承受的衝擊，澤村璃月撲過去，把澤村佳子按在被子裡，開始進行母女之間友好、溫馨、拳拳到肉的深夜交流。
「讓你說敗犬！」
「我說的是股票啊！」
「讓你說綠！」
「那不是你手機真的綠嗎！」
「讓你保護眼睛！」
「這個也打嗎？這個不講道理吧！」
「歐巴桑閉嘴！」
「啊啊啊，小粉毛你是不是人類，媽媽是生你養你的媽媽啊！」
幾分鐘後。
澤村佳子眼神渙散地躺在床上，兩個熊貓眼隱隱有繼續加深的趨勢，整個人委屈巴拉地抱著平板……
「可惡的小粉毛，媽媽只是關心你，居然下這麼重的手。」
她吸了吸鼻子，默默流淚。
哭了一會兒，澤村佳子忽然沉默。
這樣下去不行。
再這樣下去，她這個偉大的母親大人，就要長期處於家庭地位下風了。
女兒長大了，翅膀硬了，拳頭也硬了。
這不是母女關係。
這是版本壓制。
澤村佳子低頭看著平板里還在播放的偶像劇，男主正摟著女主說什麼「我會保護你一輩子」，甜得像往人腦子裡倒糖漿。
澤村佳子沉默兩秒，果斷退出。
搜索欄輸入。
【女子防身術】
想了想，刪掉。
重新輸入。
【如何三天內打贏叛逆女兒】
沒找到合適的。
她繼續搜索。
【格鬥入門，零基礎，快速反殺】
屏幕上很快彈出一堆小視頻。
澤村佳子眼神堅定，頂著熊貓眼，點開第一個視頻，開始學習如何在被壓制的時候利用腰腹力量翻身。
哼。
小金毛，你給我等著。
媽媽只是還沒發育起來。
澤村璃月重新縮回自己床上，抱著手機，繼續看那片綠。
她看了很久。
終於，像是做出了人生最艱難的決定，指尖慢慢點開輸入框。
【士道。】
打完。
停住。
刪掉。
再打。
【士道。】
她臉一點一點紅起來，心跳開始加快，仿佛只是發出這兩個字，就已經需要消耗掉整個人生庫存里的勇氣。
不行。
太普通了。
太像舔狗了。
澤村璃月咬住嘴唇，繼續輸入。
【你周末有空嗎？】
這句也很危險。
像是邀請。
不對，她本來就是要邀請。
澤村璃月耳朵紅透，整個人在被子裡縮成一團，粉色長髮亂糟糟地壓在臉側。
最後一行。
【我想和你見一面。】
三句話擺在屏幕里。
澤村璃月看著看著，臉紅得像是要燒起來。
這是不是太直白了？
會不會顯得她很急？
不對，她一點都不急。
她只是想見一面，確認一下黑羽士道有沒有被東京那群亂七八糟的女人騙走，順便把人帶回來，順便解釋一下之前小作文和歐巴桑亂發消息的事情，順便讓黑羽士道認清誰才是他最好的朋友。
很合理。
非常合理。
發送。
消息飛出去的瞬間，澤村璃月整個人像是被雷劈了一下，啪地把手機丟到一旁，直接鑽進被子裡。
她用被子蒙住腦袋，只露出一小撮亂飛的粉毛。
沒事。
沒什麼。
她一點都不在意。
只是發了三句話而已。
好兄弟之間約見面，很正常。
很正常。
澤村佳子正在跟著格鬥視頻練習「被壓制時如何利用髖部發力」，餘光看見隔壁床的小粉毛像是被開水燙到一樣鑽進被子裡，疑惑地停下動作。
「粉毛，你咋了這是？身上有跳蚤沒洗乾淨嗎？要不你再去洗洗？」
被子裡安靜了一秒。
澤村璃月掀被而起。
「歐巴桑！！！」
第二輪戰爭爆發。
澤村佳子剛剛學習了三十秒格鬥技巧，信心正處於人生巔峰期，竟然沒有第一時間投降。
她雙手擋住澤村璃月的枕頭攻擊，怒道：「小粉毛，你別太過分，媽媽現在已經不是剛剛那個媽媽了！」
澤村璃月冷笑：「你視頻看完了嗎？」
澤村佳子：「看了三十秒，已經入門了！」
「那就讓你畢業。」
「啊啊啊——」
格鬥入門失敗。
澤村佳子熊貓眼+1+1。
她被重新按回床上，嘴上卻還是不服輸：「你就會欺負媽媽，有本事去門口聽啊，有本事去找小士道本人啊，躲在被子裡發消息算什麼！」
澤村璃月動作一停。
澤村佳子察覺到有效，立刻乘勝追擊：「扶不起來的敗犬小粉毛，發完消息就把手機丟掉，這麼慫，難怪只能在門口聽！」
澤村璃月：「……」
房間裡的空氣安靜下來。
澤村佳子眨了眨眼，忽然意識到自己好像又說錯話了。
下一秒。
母女兩人從床上滾到床下，又從床下打回床上，枕頭，毯子，抱枕，平板，全部捲入戰爭，整個總統套房亂得像是剛剛經歷了歐巴桑與小粉毛的世界大戰。
就在戰鬥進入白熱化的時候。
叮。
手機響了。
母女兩人同時僵住。
澤村璃月還揪著澤村佳子的頭髮。
澤村佳子還咬著澤村璃月的被角。
兩個人緩緩轉頭，看向床邊亮起來的手機屏幕。
黑羽士道回復了。
澤村璃月鬆手，幾乎是撲過去拿手機。
澤村佳子也顧不得頭皮疼，立刻把腦袋湊過去。
屏幕上。
【這周周末可能不行，已經排滿了。】
【下周可以，或者周一晚上有時間。】
【到時候再看。】
澤村璃月看著這幾行字，臉上的紅一點點退下去。
她抱著手機，低頭，沉默。
周末不行。
排滿了。
下周可以。
周一晚上有時間。
這些字每一個都很普通。
組合起來卻像一把小錘子，咚咚咚敲在她腦袋上。
澤村佳子看了一眼女兒的臉色，原本想安慰。
但她嘴比腦子快。
「我就說吧，這小子肯定是故意不理你，周末怎麼可能沒時間，一看就是找藉口。」
澤村璃月沒有說話。
澤村佳子膽子逐漸大起來，頂著兩個熊貓眼坐在旁邊，語氣認真分析：「周末兩天誒，又不用上課，又不是上班社畜，總不可能忙到一點時間都沒有吧？」
澤村璃月低聲：「也許他真的有事。」
「什麼事能忙兩天？」
「不知道。」
澤村佳子擺了擺手，隨口道：「不然總不可能是和別的女人跑出去約會了吧？」
話說完。
房間裡安靜了。
澤村佳子眨了眨眼。
等等。
和別的女人跑出去約會。
周末沒時間。
兩天都排滿。
哇。
好巧啊。
對上了耶。
周末足足兩天的時間，結果居然沒空，好難猜啊，到底是為什麼呢？
應該不會是陪女朋友，或者陪曖昧對象，所以沒時間出來吧？
澤村佳子緩緩轉頭。
澤村璃月也緩緩抬頭。
母女兩人四目相對。
澤村佳子：「……」
澤村璃月：「……」
下一秒。
「啊啊啊！！！」
澤村璃月尖銳的爆鳴聲迴蕩在酒店之中，瞬間進入戰鬥狀態，朝著對面床還趴在那裡看格鬥視頻的澤村佳子沖了過去，一個大跳，精準落點。
澤村佳子瞳孔地震：「等等，小粉毛，這不是媽媽的問題，是邏輯推理的問題！」
回應她的是澤村璃月的肘擊。
拳頭如同雨點一般落下，揮拳速度達到了前所未有的地步。
澤村佳子熊貓眼+1+1+1。
「啊啊——」
澤村佳子的慘叫後一步迴蕩在房間之中。
……
與此同時。
雨宮熏家，臥室里。
黑羽士道刷完最後一個降智小視頻，心滿意足地關掉手機。
手機屏幕黑下去之前，還停留在澤村璃月的聊天框上。
周末確實排滿了。
周六宮崎家。
周日動物園。
再往後還有不知道多少亂七八糟的爆炸物在排隊，人生已經從躺平鹹魚變成東京副本連軸轉。
黑羽士道把手機放到枕頭邊，翻了個身，拉好小被子。
「晚安，瑪卡巴卡。」
牆角用零食紙箱子臨時搭出來的耗子窩裡，傳來大黑禮貌的回應。
「吱……」
大黑老婆也跟著輕輕吱了一聲。
小黑慢了半拍，也學著吱了一下。
黑羽士道閉上眼睛。
很好。
這個家終於有點正常的樣子了。
人話……至少耗子會回晚安。
很快，屋子裡徹底沒了動靜。
……
第二天一早。
鬧鐘響起。
叮叮叮。
黑羽士道閉著眼睛，手從被子裡伸出來，精準按掉鬧鐘。
下一秒。
他猛地睜眼。
八點了！
遲到了！
黑羽士道彈射起步，整個人從被窩裡坐起來，手忙腳亂開始摸衣服，褲子穿到一半，腦子裡忽然閃過一個嚴肅問題。
今天周六。
不用上學。
空氣安靜。
黑羽士道慢慢把剛穿到一半的褲子放下，重新躺回被窩，動作絲滑得像是從來沒有醒過。
「瑪卡巴卡……」
閉眼。
睡覺。
三秒後。
他又一次睜開眼睛。
等等。
周六。
宮崎家。
部長大人。
周末社團活動。
黑羽士道：「……」
草。
人生怎麼會這麼痛苦。
他第二次彈射起步，比剛才更快，開始瘋狂穿衣服，拐杖，手機，錢包，確認完畢，順手看了一眼牆角的耗子窩。
大黑一家還在睡。
很好。
耗子都比他幸福。
雨宮熏還在外面沙發上睡得昏天黑地，整個人縮在毯子裡，頭髮亂糟糟，臉上寫滿「不上班的時候誰叫我誰死」。
黑羽士道躡手躡腳路過。
智能鎖依舊沒有電池，像一具安靜的機械遺體。
他出門的時候，還貼心幫雨宮熏把門輕輕帶上。
「老師，安息吧。」
裡面沒有動靜。
很好。
沒被打。
黑羽士道一瘸一拐下樓，路上先去便利店買了兩個打折飯糰。
一個現在吃。
一個留著備用。
備用什麼？
備用活著。
他一路啃著三文魚飯糰，按照宮崎律子之前發來的地址找過去。
越走，周圍越不像他該來的地方。
路變寬了。
牆變高了。
樹修得像是每一片葉子都上過禮儀課。
空氣里沒有老鼠區那種潮濕霉味，也沒有雨宮熏公寓樓下那種便利店關東煮和社畜怨氣混在一起的味道。
只有錢。
很淡。
但很囂張。
黑羽士道站在宮崎家門口的時候，手裡還拿著啃到一半的飯糰，另一隻手拄著拐杖，衣服洗得乾淨但明顯舊，頭髮因為早上趕路有點亂。
門衛看見他，明顯愣了一下。
黑羽士道也愣了一下。
雙方對視。
門衛沉默兩秒，從口袋裡拿出幾張紙幣。
「這裡是私人住宅區，不方便久留。」
黑羽士道：「……」
他看著遞過來的錢。
又看了看自己手裡的飯糰。
再看了看自己的拐杖。
不是。
他看起來這麼像社會閒雜人員嗎？
門衛見他不動，可能以為嫌少，又補了一張。
黑羽士道沉默。
三秒後，他伸手接過。
「謝謝。」
人不能，至少不應該和錢過不去。
他原本準備解釋自己是被邀請來的客人。
但錢已經到手了。
解釋這種事情，可以稍微等一等。
黑羽士道把錢收好，往旁邊挪了兩步，來到第二個門衛面前。
第二個門衛：「？？？」
黑羽士道咳了一聲。
「你好。」
第二個門衛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旁邊同事，似乎明白了什麼，也從口袋裡拿出幾張紙幣。
「請不要影響附近秩序。」
黑羽士道再次接過。
「謝謝。」
宮崎家門口。
一個拄著拐杖的少年，開始沿著門衛位置緩慢移動。
一個。
兩個。
三個。
每到一個人面前，他都非常禮貌地點頭，說一句你好，然後收穫一點來自上流社會的溫暖幫助。
黑羽士道心裡逐漸複雜。
宮崎家。
好地方啊。
這裡的人不僅有錢。
還善良。
當然，也可能是把他當要飯的了。
但這重要嗎？
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今天早飯成本回本了。
不僅回本，還盈利。
這就是東京。
只要活著，總有奇蹟。
……
宮崎家別墅二樓。
宮崎清坐在窗邊看書。
她今天穿著居家的淺色長裙，長發自然垂在肩側，窗外陽光落在書頁上，整個人安靜得像一幅不會被外界打擾的畫。
直到外面傳來一點奇怪動靜。
她翻書的動作停住。
宮崎清抬眸，看向窗外。
然後她看見了黑羽士道。
對方站在門口，手裡拿著飯糰，拄著拐杖，正在從第一個門衛那裡接過紙幣。
她沉默地看著他走向第二個門衛。
然後是第三個。
第四個。
每一次都非常禮貌。
每一次都非常自然。
宮崎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