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廳內。
宮崎律子回到屋子裡的時候,原本以為霜月高璃會在整理剛才的問診記錄。
結果她進門之後,看到的是坐在沙發上懷疑人生的霜月高璃。
霜月高璃手裡還拿著筆。
本子攤開在膝蓋上。
上面的記錄密密麻麻,前半部分還算整齊,後半部分明顯開始變形,最後幾行甚至出現了類似「為什麼會這樣」「不對,是我問她還是她問我」「這孩子到底怎麼把問題繞回來的」之類的潦草字跡。
宮崎律子愣住。
「小高?」
霜月高璃沒有立刻回應。
她坐在那裡,眼神有些發直,像是剛剛經歷了一場精神領域的反向剖析。
宮崎律子心裡一緊。
「小高,你沒事吧?」
霜月高璃慢慢抬頭。
「律子姐姐。」
「嗯?」
「小清剛才問我,為什麼我會認為單親家庭一定會讓孩子孤獨。」
宮崎律子:「……」
小清這孩子,怎麼還內涵人……
霜月高璃低頭看著本子,聲音很輕。
「她還問我,我到底是在擔心愛莉,還是在擔心過去那個被丟下的自己。」
客廳里安靜下來。
宮崎律子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什麼。
霜月高璃閉了閉眼。
她很久沒有這樣被人問住過了。
她是醫生。
她習慣了坐在別人對面,傾聽,分析,引導,把一團亂麻一樣的情緒慢慢拆開。
可宮崎清不是普通患者。
她甚至不是患者。
她只是安靜地坐在那裡,看著霜月高璃,等她問完問題,再用最平靜的語氣,把問題原封不動地推回來。
不是攻擊。
不是報復。
只是精準。
精準得像手術刀。
霜月高璃原本以為自己已經把過去處理得足夠乾淨。
渣男。
背叛。
未婚先孕。
獨自帶著愛莉長大。
那些東西都已經變成病歷、專業知識、自我治療經驗,以及她後來用來保護愛莉的理由。
只是被她用「專業」和「母親」這兩個詞蓋了起來。
宮崎律子坐到她旁邊,輕輕按住她的手背。
「抱歉。」
霜月高璃搖頭。
「不是律子姐姐的問題。」
她深吸一口氣,努力恢復冷靜。
「只是我大概明白,為什么小清不喜歡別人把她當成需要治療的問題了。」
宮崎律子看著她。
霜月高璃苦笑了一下。
「因為有時候,坐在她對面的人,未必比她更清楚自己。」
宮崎律子沉默。
她忽然不知道該不該慶幸。
慶幸今天不是正式診室。
慶幸黑羽士道在。
也慶幸小清沒有真的拒絕所有人。
霜月高璃緩了一會兒,低頭看著自己的記錄,慢慢把筆合上。
「今天先到這裡吧。」
「嗯。」
「後面不要太急。」
「好。」
兩人都沒有再多說。
因為她們心裡都很清楚。
今天真正被問診的人,可能不只是宮崎清……又是被部長大人反殺的一天。
這麼多年過去了,霜月高璃或許戰勝了曾經那個內耗的自己,但卻無法戰勝看穿一切的部長大人!
年輕的時候對線一次,年輕時候的陰影,之中年的時候對線一次……直接變成中年陰影了。
……
另一邊。
黑羽士道和宮崎清又回到了社團活動現場。
依舊是高級住宅區附近。
依舊是流浪貓調查。
依舊是黑羽士道負責記錄,宮崎清負責觀察,順帶負責糾正他那些不太像正常調查報告的措辭。
「橘白,體型偏圓,疑似投餵點一號常駐消費者,行動緩慢但眼神囂張,屬於貓界房東。」
宮崎清:「改成體型偏胖,行動能力正常,警惕性低。」
黑羽士道:「部長大人,貓界房東這個描述很傳神。」
「刪掉。」
「好嘞。」
他低頭改。
不遠處,一隻灰色小貓從灌木後面鑽出來,走路有點不穩。
宮崎清目光停住。
「等一下。」
黑羽士道抬頭。
「嗯?」
宮崎清看著那隻灰色小貓。
「它的右前爪受傷了。」
黑羽士道順著她視線看過去。
小貓很瘦,毛也有點亂,右前爪不太敢落地,每走兩步就停下來舔一下,身上還沾著一點不知道從哪裡蹭來的泥。
黑羽士道看了看貓,又看了看宮崎清。
「部長大人,上吧。」
宮崎清看向他。
「你去。」
黑羽士道:「?」
「為什麼是我?」
宮崎清平靜道:「你有經驗。」
「我有什麼經驗?」
「你撿過貓。」
黑羽士道:「……」
這都能算經驗?
他當年那是被迫捲入黑幫火拼之前順手救了一窩小奶貓,屬於東京大運開局附贈支線任務。
而且那一窩小貓後面還被神宮青子抱走了。
從結果上看,那不是救貓。
那是把自己送進神宮家副本的前置劇情。
黑羽士道正準備繼續爭取一下自己作為傷殘人士的合理休息權,忽然想起來一件事。
宮崎清有潔癖。
她不是不能碰。
是不太喜歡不確定的髒東西,尤其是受傷的流浪貓,身上可能有血、泥、跳蚤、細菌,以及隨機東京大自然盲盒。
黑羽士道看了一眼她手裡提前準備好的醫用手套和小毛巾。
沉默。
「部長大人,你準備得這麼齊全,為什麼不自己上?」
「你比較適合。」
「適合髒活累活?」
「適合和異常個體溝通。」
黑羽士道:「……」
部長大人,你這句話聽起來不像在誇人。
小貓警惕地看著他們,往後退了一點。
黑羽士道蹲下去,儘量讓自己的動作慢一點。
「嘬嘬嘬。」只可惜啊,身上沒有帶王中王,不然高低來個王中王經典採訪環節!
宮崎清:「……」
黑羽士道:「嘬嘬嘬,來,貓哥,給個面子,今天不是抓你去噶蛋,只是簡單看一下腿。」
小貓:「喵。」
「你看,它回應我了。」
宮崎清:「它在警告你。」
「部長大人,人與貓之間需要一點信任。」
「你不是貓。」
「我是奧特曼人間體,物種兼容性很高。」
宮崎清:「……」
小貓又往後退了一點。
黑羽士道從兜里摸了摸,摸出半個飯糰。
宮崎清眼神微動。
「你中午不是吃過飯了嗎?」
「這是備用糧。」
「什麼時候備用?」
「活著的時候備用。」
宮崎清:「……」
黑羽士道掰下一小塊飯糰,放到地上。
小貓先是警惕,隨後嗅了嗅,慢慢湊過來。
等它低頭吃飯糰的時候,黑羽士道動作很快,毛巾一罩,輕輕把它抱了起來。
小貓瞬間炸毛。
「喵嗷!」
「別動別動別動,貓哥,冷靜,我是好人!」
「喵!」
「部長大人,救命,它好像不認可我是好人!」
宮崎清已經走近,戴上手套,低頭查看小貓的爪子。
她的動作很小心。
哪怕隔著手套,指尖也儘量避開傷口。
「有劃傷,不深,可能是被尖銳物割到。」
黑羽士道抱著貓,表情嚴肅。
「要不要叫救護車?」
宮崎清抬頭看他。
「獸醫。」
「哦,對,獸醫。」
「附近有合作醫院。」
「部長大人,你連這個都準備好了?」
宮崎清沒有回答,只是從包里拿出消毒棉片和臨時包紮用的小紗布。
黑羽士道看著她低頭處理小貓傷口的樣子,忽然安靜下來。
她確實有潔癖。
但她也沒有因為髒就不管。
只是把不適處理掉,再把事情做完。
這很宮崎清。
不喜歡混亂。
但不會因為不喜歡,就否認混亂存在。
小貓掙扎了幾下,似乎發現這兩個人沒有惡意,慢慢安靜下來。
黑羽士道低頭看著它。
「部長大人,我覺得它需要名字。」
「不需要。」
「為什麼?」
「救助記錄不需要名字,只需要編號。」
「太冷漠了。」
「名字會影響後續判斷。」
「那就叫編號。」
宮崎清:「……」
黑羽士道認真道:「編號這個名字很好,冷酷,專業,還帶一點科幻感。」
宮崎清:「……」
小貓:「喵。」
「你看,它也同意。」
「它沒有,這只是你自己的臆想……」
兩人正說著,黑羽士道口袋裡的手機忽然震動起來。
嗡嗡嗡。
黑羽士道身體一僵。
手機震動。
東京高危預警。
他一隻手抱著貓,另一隻手艱難摸出手機。
屏幕上顯示來電人。
神宮青子。
黑羽士道:「……」
與此同時。
神宮家。
寬大的書房裡,空氣安靜得有些過分。
落地窗外是被修剪得極為規整的庭院,陽光從玻璃外斜斜照進來,落在深色木質地板上,分割出一塊一塊冷淡的光斑。
神宮青子坐在書桌後方,面前攤開著幾份文件,原本正在處理神宮家內部的一些事務。
她停筆的時候,整個房間都像跟著停了一下。
少女模樣的臉上沒有太多表情,眉眼依舊精緻得像被人細細描出來的畫,黑色長髮垂在肩側,襯得膚色很白,身上那種屬於神宮家的矜貴和壓迫感,比外表看起來更強烈。
她靠在椅背上,慢慢交疊起腿。
黑色長襪從裙擺下延伸到鞋尖,線條乾淨,姿態卻不輕浮,反而有種漫不經心的危險感。
像是漂亮的刀被隨手放在桌上。
哪怕沒有出鞘,也沒人會誤會那只是裝飾品。
只是現在,神宮青子的心情顯然不太好。
旁邊的地毯上,神宮美子正躺在那裡享福。
準確來說,是被打成享福。
她整個人呈一種非常安詳的姿勢躺著,頭髮有點亂,眼神發空,像是剛剛被家裡孝順女兒用物理方式送進了短暫的賢者時間。
大美站在旁邊,戴著一副手套,正面無表情地痛擊一隻答辯捏捏樂……歐拉歐拉歐拉!!!
至於為什麼會變成現在這樣。
原因很簡單。
剛才神宮美子又開始發力了。
比如……
「小士道這孩子長得太好看,一看就是容易招蜂引蝶的危險類型,而且吃軟飯也是一把好手,毫無底線可言,說不聽已經在小青青你不知道的什麼地方在哪裡出賣自己的靈魂了……」
「現在年輕女孩子很主動,說不定小黑羽在外面已經被人盯上了,像是什么小崎崎啊,小崎崎啊,小崎崎啊……」
「誒,可憐的小青青,真的變成小青青了……」
神宮美子莫名有些感慨和悲傷,老母親悲傷,老母親流淚……
神宮青子:「……」
好消息。
太好了,發力成功了!
壞消息。
好過頭了!
神宮青子當場放下文件,神宮美子當場享福。
現在,神宮美子躺在地毯上,一邊裝死,一邊悄悄豎起耳朵。
因為神宮青子撥通了黑羽士道的電話。
電話接通的那一瞬間,神宮青子的語氣很平。
「親愛的,你在什麼地方?」
黑羽士道:「……」
這回答……怎麼像是女朋友查崗啊,別這樣啊,部長大人會生氣的……
「我在外面。」想歸想,但真要是這麼說,那就死定了,還是老實點兒吧,先忽悠一下。
神宮青子:「外面哪裡?」
黑羽士道抬頭看了眼宮崎清。
宮崎清正戴著手套,低頭處理小貓爪子,聽見電話里的聲音以後,抬眼看了他一下。
那一眼很平靜。
黑羽士道:「……」
可惡,居然是霸王色嗎!
光是看一眼,已經開始雙腿發抖,忍不住掏出高盧雞國家的特色國旗了!
黑羽士道咳了一聲:「我在參加社區義務救助工作。」
神宮青子:「……」
被打成表情包的躺在地上神宮美子,耳朵悄悄豎得更高了。
大美肘擊捏捏樂的動作也停了一下,看了一眼……吱?
神宮青子緩緩靠回椅背,聲音聽不出喜怒:「社區義務救助工作?」
黑羽士道語氣非常真誠:「對,給社會獻溫暖,幫助弱勢群體,促進人與自然和諧共處,屬於非常正能量的活動。」
「親愛的,這話你自己說出來自己信嗎?」神宮青子忽然笑了一下,讓人不寒而慄後背發涼!
黑羽士道:「……」
壞了。
這歹毒婆娘不吃精神勝利法。
他迅速調整戰術:「至少核心立意是真的,青子,不知道你聽過一句話沒有,我思故我在,簡單來說就是我認為我在幹嘛,我就是在幹嘛,實際在幹嘛並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在想這個在幹嘛……」
神宮青子:「開攝像頭。」
黑羽士道:「……」
依舊繞口令起手,依舊,不吃壓力,可惡,旮旯給木裡面都是騙人的,一個個的都這麼聰明,攻略個毛啊,還開支線……被砍成支線還差不多!
艹!
「啊?」
神宮青子重複:「開攝像頭。」
神宮美子眼睛一亮,差點從地上爬起來。
來了來了。
正宮查崗經典環節。
太棒了,她要看的就是這個口牙!!!
黑羽士道低頭看了眼懷裡的貓,又看了看旁邊的宮崎清,最後看了看手機。
這個攝像頭一開,風險極高。
不開,風險更高。
橫豎都是死,不如選一個看起來還能解釋的死法。
他硬著頭皮點開視頻通話。
畫面亮起。
神宮青子的臉出現在手機屏幕上。
精緻,冷淡,不高興。
黑羽士道嚇得一哆嗦,差點當場把手機扣地上。
不是害怕。
主要是尊重死亡。
「你把鏡頭轉過去。」
神宮青子聲音很平。
黑羽士道緩緩把鏡頭轉向懷裡的灰色小貓。
灰色小貓右前爪包著紗布,被他用毛巾裹著,眼神警惕中帶著一點茫然。
「你看,真是救助工作。」
神宮青子盯著屏幕看了兩秒。
畫面里確實有貓。
也確實有受傷痕跡。
黑羽士道語氣沉痛:「這位貓哥腿受傷了,我本著人道主義精神,對其進行了臨時救助,接下來準備送往獸醫處接受專業治療。」
「你有這麼好心?」神宮青子狐疑,但語氣明顯比起之前軟了一些。
「包的!」黑羽士道立正了!
尤其是她之前和黑羽士道相遇的時候,也是有貓這個元素在裡面的,黑羽士道喜歡貓,過去救助,雖然有些反人設,但面前還算是能接受。
這一關算是過了。
神宮青子看著他,語氣依舊平靜:「今天晚上六點之前,滾到我家裡來。」
黑羽士道:「……」
他艱難看向一旁的部長大人,對方站在那裡,目光注視著他,什麼都沒說,但又好像什麼都說了。
黑羽士道:「……」
我艹啊喂,小說就給我往好了寫啊,你一天天的整這些東西,你幹嘛呢你,誒呦我……
黑羽士道嚴重懷疑自己是不是被什麼資本掌控的大手,然後命運被人主導了,被大運送過來,然後又在這莫名奇妙展開的斷頭台裡面半死不活。
像極了網文裡面,那些沒活兒硬整的煞筆作者,非給主角找些不痛快什麼的……
艹!
那劇本給我拿好的啊喂!
「額,那個……青子,我今天晚上還有一些事情沒有弄完,你看要不明天……」
神宮青子:「六點,今天晚上,我不希望重複第三次,還是說……你在外面和別的女人鬼混?」
黑羽士道:「???」
我靠,這歹毒婆娘什麼時候也開了?
「貓還要送醫院……」
神宮青子:「帶著貓滾過來。」
黑羽士道:「這不太合適吧,神宮家這麼高貴的地方,貓哥過去容易自卑。」
神宮青子:「那你一起自卑。」
黑羽士道:「……」
可惡,這該死的臭女人,等著吧,等你黑羽叔叔,偷偷打入敵人內部,狠狠發育一波,然後……君子報仇,幾十年不晚!!!
狠狠爽一下!
這就是得罪你黑羽叔叔的結果!!!
電話這邊,神宮美子覺得機會成熟了。
她猛地從地上支棱起來,對著電話方向大聲喊:「小士道,把大黑也帶過來,讓大美和它友好切磋一下!」
書房瞬間安靜。
神宮青子慢慢轉頭。
神宮美子表情一僵。
一直在走廊外面等著的短髮女人,默默後退半步……不好,家主要出事情了!
下一秒,電話里傳來神宮美子悽厲的慘叫,像是過年殺豬了一樣!
「啊啊啊!小青青,你忘了我是你你媽媽啊!我是在幫你增加見面理由啊啊啊!啊啊,別打了,別打了,我錯了,嗚嗚嗚……」
黑羽士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