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料店內。
澤村佳子已經徹底忘記了自己出來的主要目的。
面前擺著滿滿一桌子食物,金黃色的天婦羅整齊放在吸油紙上,炸蝦外殼蓬鬆酥脆,尾巴微微翹起,旁邊是南瓜、紫蘇葉、蓮藕和不知道什麼品種的高級小蘑菇。
輕輕咬下一口。
咔嚓——
薄脆外殼在嘴裡碎開,裡面的蝦肉鮮甜彈牙,還帶著剛出鍋的熱氣,蘸一點蘿蔔泥調出來的天婦羅汁,油脂的香味被清淡咸鮮壓住,吃起來一點都不膩。
澤村佳子幸福得眼睛都眯起來了。
「好吃……」
偉大的母親大人走了一整天,腿都快要走斷了,受了這麼多苦,吃一點好東西安慰自己怎麼了?
沒問題。
非常合理。
她又夾起一塊烤銀鱈魚,雪白魚肉被烤得微微泛黃,表面刷著一層亮晶晶的西京味噌,筷子輕輕一碰便散開。
魚肉細嫩得像是要在嘴裡化掉,甜味和油脂香氣慢慢鋪開,澤村佳子的腦袋也跟著一點一點,臉上出現了傻白甜專屬的幸福表情。
早就說了。
出來找人不能著急。
人沒找到沒關係,至少可以找到好吃的。
換個角度想,今天並非一無所獲,只是收穫暫時都進入肚子裡面了。
旁邊的店員端來新的木盤,輕輕放在她面前。
「這是您點的藍鰭金槍魚大腹握壽司。」
粉紅色的魚肉厚厚蓋在醋飯上,細密油脂紋路如同霜花,表面被廚師輕輕炙烤過,脂肪融化後泛出誘人的亮光,頂端只點了一點山葵和細蔥。
澤村佳子的眼睛瞬間亮了。
九九成。
稀罕物。
她拿起筷子,夾住壽司,剛準備一口放進嘴裡,動作忽然停住。
不對。
冷靜。
前不久,一塊平平無奇的開胃小豆腐差點結束她偉大且輝煌的一生,罪魁禍首就坐在旁邊,抱著手機,一驚一乍,完全不把老母親脆弱的生命當回事。
這一次不能再上當了。
澤村佳子緩緩轉頭,看向澤村璃月。
澤村璃月低著頭,粉色長髮垂在臉側,一動不動盯著手機屏幕,眼睛睜得很大,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看起來很安全。
但澤村佳子沒有立刻放鬆警惕。
小粉毛是一種極其危險的生物,平時看著安安靜靜,一旦手機裡面那個小士道說了什麼奇怪的話,隨時可能發出高分貝爆鳴,將周圍毫無防備的可憐歐巴桑送走。
必須測試一下。
澤村佳子把壽司慢慢送到嘴邊。
一厘米。
兩厘米。
馬上就要吃進去的時候,忽然停住,眼角餘光死死盯著旁邊。
澤村璃月沒反應。
澤村佳子又把壽司拿遠。
然後重新送過去。
再停。
澤村璃月依舊沒反應。
澤村佳子:「……」
難道是她想多了?
不行。
安全第一。
澤村佳子第三次發動進攻,嘴巴已經張開,壽司卻在最後一刻猛地往旁邊一閃,完成了一個連她自己都沒預料到的極限假動作。
空氣被成功騙到了。
澤村璃月還是沒有任何動作。
旁邊負責料理的廚師看著這一幕,手裡的長刀停頓了一下。
對面桌的客人也忍不住多看了兩眼。
這個女人在幹什麼?
和壽司玩一二三木頭人?
澤村佳子沒有理會周圍人的視線,她又測試了整整三次,確定小粉毛沒有突然爆鳴的趨勢,這才長長鬆了一口氣。
安全。
威脅解除。
偉大的母親大人果然吃一塹長一智,已經不是剛剛那個會被區區一塊豆腐擊倒的普通歐巴桑了。
現在的她,是進化版本。
澤村佳子一口把整塊藍鰭金槍魚大腹壽司放進嘴裡,炙烤過的油脂在舌尖迅速融化,醋飯微微酸甜,山葵的刺激一閃而過,將魚肉的鮮香全部頂了出來。
幸福。
實在是太幸福了。
澤村佳子臉頰鼓鼓,雙手輕輕托住臉,眼睛眯成月牙,整個人仿佛已經離開東京,進入了一個沒有敗犬小粉毛、沒有家庭暴力、只有無限高級壽司的天堂。
「啊啊啊——!!!」
尖銳的爆鳴聲毫無徵兆從旁邊炸開。
澤村佳子:「唔!!!」
幸福天堂瞬間變成了走馬燈。
剛剛還在那裡緩慢融化的金槍魚大腹卡在喉嚨里,澤村佳子的眼睛一下子瞪得溜圓,雙手捂住脖子,整個人從幸福狀態原地切換成了即將幸福過去。
悲劇再一次重演。
而且這一次比上次還嚴重。
上次只是柔軟的小豆腐。
這一次是完整的壽司。
澤村佳子彎下腰,瘋狂捶打胸口,嘴裡發出含糊不清的聲音:「水……唔……水……」
周圍客人被爆鳴嚇了一跳,店員急忙朝這邊跑,料理台後的廚師也放下長刀,有人拿水,有人準備叫救護車,整個安靜高級的日料店瞬間亂成一團。
澤村璃月卻根本沒有注意這些。
手機從手裡掉落,啪嗒一聲落在地板上,屏幕依舊亮著。
澤村璃月雙手抱住腦袋,粉色長髮被抓得亂七八糟,整張小臉從震驚迅速變成紅溫,又從紅溫變成無法接受現實的崩潰。
「學姐?」
「為什麼會有學姐?」
「他什麼時候認識的學姐?」
「為什麼明天還要和學姐出去?」
「明明我才剛剛來東京,明明我問了他有沒有時間,明明我都說想他了,他為什麼這樣對我!」
澤村璃月猛地轉頭,一把抓住澤村佳子的肩膀,開始瘋狂搖晃。
「歐巴桑,為什麼!」
澤村佳子:「唔唔唔!!!」
「你不是說他只是覺得麻煩嗎,你不是說他不是討厭我嗎,你不是說只要稍微等一下就可以了嗎!」
「唔……放……放……」
「學姐到底是誰啊!」
澤村璃月哭得眼睛通紅,一邊搖晃,一邊無能狂怒碎碎念,完全沒有發現自家老母親舌頭都快要吐出來了。
澤村佳子在劇烈搖晃之下,臉色從紅變紫,雙手在空中瘋狂揮舞,試圖告訴小粉毛一個非常重要的事實。
你先別管學姐是誰了。
媽媽馬上就要不知道自己是誰了。
旁邊店員端著水衝過來,想要救人,結果澤村璃月搖得太快,完全找不到插入時機。
「小姐,請先停一下!」
「為什麼要停,他都和學姐約會了!」
「不是,您的母親好像快不行了!」
「她本來就不太行!」
澤村佳子:「???」
這是親生的嗎?
就在偉大的母親大人即將帶著滿腹委屈和一塊藍鰭金槍魚壽司離開這個世界時,劇烈搖晃終於產生了一點作用。
「咳——」
卡在喉嚨里的壽司飛了出去。
划過一道優美拋物線,精準落進了旁邊空盤子裡。
澤村佳子趴在桌邊大口喘氣,眼淚鼻涕一起往下流,感覺自己剛剛已經看見太奶朝她招手了。
然後太奶看了一眼正在發瘋的小粉毛,又把她踹了回來。
不收。
這個歐巴桑暫時還不能死。
她得留下來承受女兒的家庭暴力。
澤村璃月依舊抓著澤村佳子的肩膀,眼淚啪嗒啪嗒往下落:「為什麼啊……」
澤村佳子喘了半天,艱難抬起頭。
她本來很想安慰一下自己的女兒。
但看了一眼地板上的手機以後,嘴欠的本能還是不受控制地甦醒了。
「會不會……是約會啊?」
澤村璃月的哭聲停住。
澤村佳子:「……」
她好像又說錯話了。
澤村璃月緩緩抬頭。
澤村佳子急忙抱住腦袋:「等一下,小粉毛,媽媽剛剛差點死掉,現在還是傷員!」
日料店再次響起尖叫。
地板上,手機安靜躺在那裡。
聊天框最下面依舊停留著黑羽士道剛剛發來的消息。
【沒時間,明天和學姐有約了。】
……
東京核心區域。
夜色籠罩著城市最繁華的地帶,高樓玻璃幕牆倒映著霓虹與車流,遠處東京塔亮著橙紅色燈光,穿過寬闊街道和修剪整齊的綠化帶,一棟安靜的高級公寓隱藏在繁華之中。
這裡距離神川大學不算遠,卻避開了普通商業街的喧鬧。
公寓頂層。
寬闊落地窗外,是鋪展開來的東京夜景,客廳里沒有開主燈,只有牆角一盞暖黃色落地燈亮著,木質地板乾淨得沒有一點灰塵,弓箭袋整齊放在專門的架子上,旁邊還擺著明天準備穿的衣服。
浴室里水汽瀰漫。
嘩啦啦——
溫熱水流沿著白皙肩膀滑落,被蒸汽模糊成朦朧輪廓,黑色長髮被水打濕,安靜貼在背後,小野寺殘音坐在浴缸里,雙臂輕輕搭在邊緣,臉上沒有平日裡溫柔謙遜的淺笑。
她只是安靜望著水面。
浴缸旁邊放著手機。
屏幕里,是與黑羽士道的聊天記錄。
明天見面的時間已經確定。
路線確定。
吃飯的地方確定。
中途可能經過的商店、休息地點、天氣變化和交通情況也已經全部確認。
沒有意外。
即便出現意外,也在可以處理的範圍以內。
這是小野寺殘音一貫的習慣,將所有事情握在手裡,將所有可能出現的偏差提前計算清楚,然後安安靜靜等待目標一步一步走進安排好的路線里。
只不過,這一次的目標不是商業合作,也不是學生會工作。
是黑羽士道。
水面輕輕晃動。
小野寺殘音垂下眼帘,看著水中模糊的自己,腦海里卻浮現出很多年前的畫面。
……
破舊的孤兒院。
冬天冷得漏風的牆壁。
發硬的麵包……吃不完的土豆子。
還有一個嘴巴永遠停不下來,總是說著沒人聽得懂的話,卻可以從各種刁鑽角度找到快樂的黑髮男孩。
「對了,話說你叫什麼名字來著?」
黑羽士道蹲在院牆旁邊,手裡拿著半塊不知道從什麼地方藏下來的麵包,忽然想起了一個極其嚴重的問題。
兩個人已經狼狽為奸這麼久了。
一起藏過吃的,一起給對方放過風,一起在冬天搶過靠近暖爐的位置,還共同研究過如何讓院長辦公室那扇嘎吱響的破門安靜下來,結果直到今天,居然都不知道雙方叫什麼名字。
這是什麼關係?
無名無姓犯罪團伙?
黑羽士道越想越覺得離譜,扭頭看向旁邊安安靜靜的小女孩。
小女孩搖頭。
黑羽士道:「???」
我靠,本來以為他已經夠慘了,沒想到還有天崩開局,面前自己狼狽為奸的親密小夥伴,居然連名字都沒有!
我超愛,這牛魔的霓虹國當官的給我全部拉過去急性鐵中毒五分鐘!
「誒,沒事,沒名字就沒名字吧,有句話說得好,做好事不留名,你沒有名字,四捨五入,這些好事都是你做的。」
「沒名字這是好事兒啊!」
黑羽士道相當樂觀,已經開始找極其刁鑽的角度狠狠地精神勝利一下了……依舊爽一下!
小女孩看了他一眼。
眼神很平靜。
不是沒有聽懂。
也不是不願意回答。
「我不喜歡我的名字。」
小女孩極其平靜開口,對於剛剛的搖頭做出了解釋。
黑羽士道:「???」
不喜歡名字?
這裡面有故事啊。
黑羽士道的大腦瞬間開始高速運轉,腦海中出現了一大堆狗血劇情。
什麼親生父母為了紀念死去的初戀,強行給孩子取了一個和初戀一樣的名字,結果夫妻關係破裂,孩子慘遭牽連。
什麼家裡重男輕女,生下來發現是女孩,隨手取名招娣、來弟、盼男,然後覺得召喚失敗,連夜把人扔到孤兒院門口。
還有可能是某個奇怪家族的內部鬥爭,小女孩原本是什麼流落民間的大小姐,身上背負著血海深仇,名字一旦說出來,方圓五百里立刻出現八百個黑衣殺手。
黑羽士道偷偷看了看四周。
風平浪靜。
沒有殺手。
排除最後一個。
「你爹媽給你取的?」
小女孩輕輕點頭。
「然後他們把你丟了?」
小女孩沒有回答。
但有些事情,不回答就是回答。
黑羽士道臉上的抽象表情稍微收斂了一點。
他其實不太會安慰人。
尤其是這種問題,說什麼「他們可能有苦衷」「他們還是愛你的」,聽起來都和放屁差不多,真有苦衷也不妨礙被丟掉的人挨餓受凍,愛不愛的更不能當飯吃。
黑羽士道想了一會,重新掰下一小塊麵包,遞給旁邊的小女孩。
「那就不喜歡唄。」
小女孩接過麵包,抬頭看他。
「名字這東西就是個代號,他們給你的東西又不是什麼聖旨,難道他們給你取名叫宇宙無敵大笨蛋,你以後還得天天讓別人這麼叫?」
小女孩:「……」
「再說了,他們連你都不要了,你憑什麼還要他們給的名字,這不是虧了嗎?」
黑羽士道越說越覺得有道理,伸手拍了一下自己膝蓋。
「對啊!」
「他們丟了你,你就把他們取的名字也丟了,大家一換一,誰也不欠誰,公平公正,童叟無欺。」
小女孩低頭看著手裡的麵包,沒有說話。
黑羽士道蹲在旁邊,繼續碎碎念:「不過一直沒名字也不方便,以後我找你合作,難道站在院子裡面喊,喂,那個沒名字的過來一下?」
「萬一這裡還有第二個沒名字的,你們兩個一起過來怎麼辦?」
「再說了,咱們現在也算是長期合作夥伴,團隊必須擁有一個正式代號,不然以後做大做強,連組織成員名單都寫不了。」
小女孩抬起頭。
黑羽士道摸著下巴,上上下下打量了她好一會,眼睛逐漸亮了起來。
「這樣吧。」
「我給你取一個。」
小女孩安靜看著他。
黑羽士道朝她招了招手,等小女孩稍微靠近一點,才神神秘秘壓低聲音。
「以後你就叫……」
嘩啦——
現實中的浴室里,小野寺殘音從浴缸中緩緩站起。
溫熱水流沿著修長身形往下滑落,滴答,滴答,落回微微晃動的水面,蒸汽之後,那雙始終平靜的眼睛裡,終於浮現出了一點難以掩飾的偏執和病態!
「【當前狀態:偏執,占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