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誒呀,怎麼這麼多人啊……」
澤村佳子剛進動物園沒多久,臉上的興奮便逐漸凝固。
前面是人。
後面是人。
左邊是一家三口,右邊是兩對情侶,稍微往遠處看一眼,黑壓壓的腦袋一路鋪到道路盡頭,不知道的還以為東京今天免費發房子,整個城市的人全都跑過來排隊領鑰匙了。
澤村佳子戴著黃色老虎耳朵,被人群裹著往前移動,腳都不需要抬,後面的人自然會推著她走。
「慢一點,誒,別擠啊,媽媽的鞋!」
「小粉毛,抓住媽媽!」
澤村璃月戴著口罩和墨鏡,腦袋上還頂著澤村佳子強行扣上去的粉色貓耳,被一個背著巨大兒童書包的家長撞了一下,原本就不怎麼美麗的心情變得更加不美麗。
「誰要抓你。」
「這裡這麼多人,萬一走散了怎麼辦?」
「走散了你自己回酒店。」
「媽媽人生地不熟,還不會說日語,被奇怪的人抓走怎麼辦?」
澤村璃月看了她一眼:「白痴歐巴桑,你本來就是霓虹國的人好吧,不會說日語,確定不是腦子太笨了?」
「還有……」
「東京人應該沒這麼不挑。」
澤村佳子:「……」
過分。
人身攻擊。
偉大的母親大人年輕時也是遠近聞名的超級美少女,就算現在歲月稍微在她身上留下了一點成熟的痕跡,那也是熟透了的超級美少女。
什麼叫作沒這麼不挑?
澤村佳子氣得臉蛋一點點鼓起來,準備和小粉毛理論,人群忽然往前涌動,她整個人一個趔趄,直接趴到了澤村璃月背上。
「啊!」
澤村璃月往前走了兩步才穩住身體,轉過頭,額頭青筋跳動。
「歐巴桑,你是不是想死?」
「不是媽媽,是後面的人擠我!」
澤村佳子慌忙從她背上下來,手卻十分誠實地抓住了澤村璃月的衣角,免得下一次人群移動時,自己真的被衝進某個陌生家庭裡面,莫名其妙成為別人家新加入的歐巴桑。
前面,一個抱著孩子的年輕父親正在努力尋找自己的妻子。
左邊,一個戴著熊貓帽子的孩子在人群里發出尖叫。
右邊,動物園工作人員舉著擴音器,不斷提醒遊客不要停留、不要逆行、照顧好同行的老人和孩子。
澤村佳子左看看,右看看,終於忍不住吐槽:「霓虹國地方本來就小,動物園還修得這麼節省土地,這麼多人全部塞進來,不知道的還以為是要把遊客也放進籠子裡面展覽。」
「歐巴桑遊客,生活在東京以外地區,食量很大,智力不高,遇到危險會抱頭求饒。」
澤村璃月順著她的話補充了一段介紹。
澤村佳子:「???」
「為什麼展覽的是媽媽?」
「因為你比較稀有。」
澤村佳子眼睛亮了一下:「媽媽果然很珍貴!」
「這種腦子還能活到現在,確實稀有。」
澤村佳子:「……」
小粉毛說話為什麼總是只說一半?
前半句聽起來特別讓人高興,後半句一出來,直接把人送進火葬場,連搶救的機會都不留。
澤村佳子不服氣,伸手準備撓澤村璃月的腰,澤村璃月像是提前預判到一樣,反手精準抓住她的手腕。
母女兩人在擁擠的人群中進行了一次無聲角力。
澤村佳子用力。
澤村璃月面無表情。
澤村佳子繼續用力。
澤村璃月手指微微收緊。
澤村佳子臉上的不服逐漸變成痛苦,然後非常自然地靠過去,小聲開口:「小粉毛,媽媽錯了……」
澤村璃月鬆手。
澤村佳子迅速把手縮回來,在衣服上擦了擦,嘴裡開始催眠自己。
她不是打不過。
這裡人太多,不方便發揮。
等到了寬敞的地方,誰輸誰贏還不一定。
偉大的母親大人暫時戰略性撤退。
「前面就是熊貓館!」
不知道是誰在人群里喊了一聲。
原本已經十分擁擠的道路,像是被人從後面猛推了一把,遊客開始集體朝同一個方向移動。
澤村佳子眼睛也亮了起來。
「熊貓!」
她這輩子還沒有近距離看過真正的熊貓,以前最多就是在電視裡看兩眼,圓滾滾、黑白配色,每天吃吃睡睡,光靠長得可愛就能被全世界養著。
多麼完美的人生。
簡直就是澤村佳子的終極夢想。
澤村佳子立刻忘記剛剛還在抱怨人多,抓著澤村璃月的衣角往前擠。
「快快快,小粉毛,我們去看熊貓!」
「不要拽我。」
「去晚了只能看前面人的後腦勺!」
「現在也是後腦勺。」
澤村璃月看著前面密密麻麻的人頭,完全無法理解歐巴桑突然興奮的原因。
熊貓有什麼好看的?
黑的。
白的。
胖的。
每天除了吃就是睡。
澤村璃月思考了一下,忽然轉頭看向澤村佳子。
似乎確實挺像。
澤村佳子被她看得莫名其妙:「你看媽媽幹什麼?」
「看熊貓。」
「熊貓在前面。」
「差不多。」
澤村佳子:「???」
……
熊貓館外。
黑羽士道站在人群邊緣,仰頭看著前面至少拐了三個彎的隊伍,陷入了「……」狀態。
他知道周末動物園人會很多。
但沒想到這麼多。
從熊貓館門口排到這裡,少說也有幾百個人,而且後面的人還在不斷增加,遠遠看過去,整條隊伍像是一條由人類組成的黑色貪吃蛇,在動物園裡面繞來繞去。
「學姐。」
「嗯?」
「要不我們去看別的吧。」
黑羽士道指了指隊伍,語氣沉重:「按照這個移動速度,排到我們的時候,裡面的熊貓說不定已經下班回家吃晚飯了。」
小野寺殘音看了一眼時間。
「現在是十點四十七分,按照隊伍前進速度,大約需要三十五分鐘。」
「這麼精確?」
「剛剛觀察了五分鐘,每分鐘大約放進去二十七個人,中間可能會因為兒童、老人和拍照停留產生誤差。」
黑羽士道:「……」
好強。
不愧是你學姐!
正常人看見排隊,只會覺得人多,學姐看見排隊,已經在腦海里建立了熊貓館遊客吞吐量數學模型。
「那就排吧,來都來了。」
又一次在來都來了的惡魔低語之下,兩人繼續排隊。
黑羽士道杵著拐杖,加入隊伍,小野寺殘音依舊站在他身旁,兩人之間的距離並不遠,大黑則坐在黑羽士道外套口袋裡,抱著便當盒裡剩下的小堅果,探頭觀察周圍。
它對熊貓沒有什麼興趣。
雖然大家都屬於哺乳動物,但體型差距太大,熊貓一屁股坐下來,足夠讓大黑一家完成物理意義上的永遠團聚。
隊伍緩慢前進。
兩邊種著低矮灌木,前面時不時傳來孩子的叫聲,還有遊客拿著相機不斷往熊貓館方向拍照,哪怕現在什麼都看不見,也不影響先拍一張入口,證明自己來過。
黑羽士道站了不到十分鐘,腰已經開始產生一種上班開會時才會出現的疲憊感。
「人類為什麼要花錢進來排隊?」
「因為排隊結束以後可以看到熊貓。」
「在網上看視頻不也一樣嗎,還能拉進度條,熊貓不配合的話可以直接切下一隻。」
小野寺殘音輕輕笑了笑:「親眼看到的感覺不一樣。」
「有什麼不一樣?」
「士道同學現在和我一起排隊,在網上看視頻不會有這樣的經歷。」
黑羽士道:「……」
好像有點道理。
不對。
這句話的重點好像不是熊貓。
黑羽士道扭頭看了一眼小野寺殘音,學姐臉上的笑容溫柔自然,目光落在前方,沒有任何異常。
大概只是普通表達。
他最近經歷的奇怪女人太多,警惕性有些過高了。
黑羽士道正準備繼續摸魚,後面的人群突然往前擠了一下,一個追逐打鬧的小孩子撞到前面家長,家長又撞向黑羽士道。
蜘蛛感應沒有啟動。
主要這種程度的攻擊不配消耗鹹魚點。
黑羽士道身體一歪,拐杖往旁邊滑了半步。
小野寺殘音伸手扶住他,另一隻手自然地環過黑羽士道手臂,將人往自己身邊帶了一下。
柔軟觸感貼了過來。
黑羽士道:「……」
「小心。」
小野寺殘音聲音依舊溫柔,等人群穩定下來以後,也沒有立刻鬆開,而是繼續扶著黑羽士道的手臂。
理由非常充分。
人多。
地滑。
黑羽士道腿腳不方便。
稍微不注意就可能摔倒。
小野寺殘音身為學姐,照顧受傷學弟,是一件十分正常、合理、充滿同學友愛的事情。
黑羽士道也找不到什麼反駁角度,只能任由小野寺殘音挽著,繼續跟隨隊伍移動。
前面的人再次停下。
後面的人繼續壓近。
兩個人之間本就不多的空隙被徹底擠沒,小野寺殘音幾乎貼在黑羽士道身側,黑色長髮偶爾隨著人群移動擦過他的肩膀,淡淡香氣被周圍空氣推得更加明顯。
黑羽士道低頭看了一眼。
學姐神情平靜。
甚至還主動往外側站了一點,用身體幫他擋住不斷靠近的人群,避免有人撞到受傷的腿。
好學姐。
實在是太體貼了。
保險起見,黑羽士道還是看向小野寺殘音頭頂。
黑色文字緩緩浮現。
【當前狀態:愉悅,滿足,享受擁擠環境帶來的合理接觸,認為選擇熊貓館十分正確,希望隊伍移動速度可以再慢一點。】
【鹹魚指南:繼續利用受傷狀態接受學姐的主動照顧,節省體力,白嫖早餐、門票和人工攙扶服務,狠狠爽一下!】
黑羽士道:「……」
前面一段,正常。
後面一段,也正常。
中間好像混進去了什麼奇怪的東西。
希望隊伍再慢一點?
學姐剛剛不是還精確計算了三十五分鐘嗎?
原來計算不是為了判斷什麼時候能看見熊貓,是為了確認可以貼多長時間?
黑羽士道嘴角抽了抽,目光從小野寺殘音臉上移開。
學姐,泥……
算了。
至少學姐沒有突然把他拖進什麼無人的小樹林,也沒有掏出繩子和麻袋,和某些真正危險的病嬌相比,這種程度已經可以算作溫和、理智、遵紀守法。
黑羽士道開始自我催眠。
大黑忽然從口袋裡爬出來,沿著他的衣服移動到肩膀上,黑豆眼盯著小野寺殘音挽住黑羽士道的手臂,又看了看兩個人幾乎貼在一起的距離。
「吱?」
「看什麼看,動物園人多,正常保護措施。」
大黑:「……」
「你一隻老鼠懂什麼人類社會禮儀,吃你的堅果。」
黑羽士道從口袋裡掏出一顆堅果塞給大黑,大黑抱住,嚼嚼嚼,暫時放棄了研究複雜人類關係。
隊伍終於進入熊貓館內部。
玻璃展區外同樣圍滿了人,所有人舉著手機,踮著腳,試圖從前面腦袋之間的縫隙里找到熊貓。
「在哪?」
「看見了,在樹後面!」
「熊貓動了!」
「爸爸,我看不見!」
各種聲音混在一起,黑羽士道被人群推著往前移動,順著眾人的視線看過去,終於在一片竹子後面發現了一團黑白相間的東西。
熊貓背對遊客,坐在地上,抱著竹子咔嚓咔嚓地啃。
只露出一個圓滾滾的背影。
黑羽士道看了半天。
「這不就是一個大號飯糰嗎?」
小野寺殘音眨了眨眼:「飯糰?」
「黑色耳朵是海苔,白色後背是米飯,要是讓山本過來站旁邊,動物園可以直接推出飯糰親子套餐。」
大黑聽見飯糰兩個字,從肩膀上支棱起來。
然後看見玻璃後面的熊貓。
大黑動作僵住。
它第一次知道,飯糰居然可以長這麼大。
黑羽士道注意到大黑的反應,伸手摸了摸它越來越尖的腦袋。
「別怕,大家雖然都是黑白配色,但你們不是同一個賽道,它靠賣萌吃國家飯,你靠出賣色相吃我的飯。」
大黑:「……」
它什麼時候出賣色相了?
「不過你也可以學習一下,等回去以後,每天抱著竹子在門口坐著,說不定宮崎清看見你可愛,會給你單獨申請一份寵物補貼。」
小野寺殘音輕聲提醒:「老鼠不適合吃太多竹子。」
「沒事,主要是擺拍,拍完以後竹子還能退貨。」
小野寺殘音:「……」
隊伍後方忽然又湧進來一大批遊客。
原本已經擁擠的熊貓館,空間再次被壓縮,人群像是某種進入包裝機器的散裝食品,被一點點擠成真空狀態。
黑羽士道被迫往玻璃方向靠近,小野寺殘音則站在他外側,一隻手依舊挽著手臂,另外一隻手輕輕扶住黑羽士道後背,防止他被撞倒。
兩個人距離更近了。
黑羽士道甚至能感受到小野寺殘音呼吸時帶來的細微變化。
學姐愉悅度+1+1+1……
熊貓在裡面吃竹子。
學姐在外面吃環境紅利。
只有黑羽士道夾在中間,感覺這次動物園真正被觀賞的人可能是自己。
與此同時。
熊貓館另一側入口。
「誒呀,別擠媽媽!」
澤村佳子被人群推著往前走,黃色老虎耳朵已經歪到了腦袋一側,手裡還死死抓著澤村璃月的衣角。
「歐巴桑,你踩到我了。」
「不是媽媽,是後面的人踩媽媽,媽媽又踩你,這是力量傳導!」
「你當我是地板?」
「這叫母女共同承擔壓力!」
澤村璃月反手抓住澤村佳子的手腕,把她從一個準備沖向前排拍照的大叔旁邊拽回來,避免偉大的母親大人被人群直接帶走。
澤村佳子貼到澤村璃月身邊,總算找到一點安全感,嘴上卻還在抱怨。
「看個熊貓為什麼這麼難,前面全是腦袋,媽媽什麼都看不見。」
「回去看照片。」
「來都來了!」
「剛剛是誰說人太多,要回酒店?」
「剛剛的媽媽已經死了,現在是想看熊貓的新媽媽!」
澤村璃月:「……」
歐巴桑每天都能完成好幾次自我更新。
可惜版本更新得再快,腦子這個核心漏洞一直沒有修復。
兩人隨著人群一點點向前,澤村佳子努力踮腳,試圖跨過前面的肩膀看見熊貓,結果不僅什麼都沒看到,還因為腳下不穩往旁邊撞了過去。
澤村璃月急忙伸手抓她。
旁邊的人也在同一時間被後方推動。
幾股力量撞在一起。
澤村璃月身體失去平衡,肩膀撞到另一道身影。
小野寺殘音微微轉身,扶著黑羽士道的手沒有鬆開,另一隻手則抬起擋住澤村璃月,避免兩個人真正撞在一起。
兩雙眼睛隔著擁擠人群對上。
一雙安靜溫柔。
一雙煩躁冷淡。
短暫的對視中,周圍嘈雜聲音仿佛都遠了一點。
澤村佳子終於從後面擠出來,扶住澤村璃月的肩膀,嘴裡還在抱怨。
「誒呀,小粉毛你慢一點,媽媽差點兒被擠到熊貓籠子裡去了!」
不遠處。
黑羽士道動作忽然停住。
等等,這個聲音……
黑羽士道緩緩轉頭,看向聲音傳來的方向。
粉色長髮。
貴氣婦人。
粉色貓耳。
黃色老虎耳朵。
黑羽士道,瞳孔騶縮,眼睛一點一點睜大……
等等……這兩個人的組合該不會……
不確定再看一眼……
黑羽士道:「???」
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