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尖叫。
遊客說話。
工作人員舉著擴音器提醒不要擁擠。
玻璃後面的熊貓還在抱著竹子咔嚓咔嚓,完全不知道外面已經出現了某種即將影響東京局勢的危險組合。
小野寺殘音順著黑羽士道剛剛的視線,平靜地朝另一邊看了一眼。
粉色長髮。
金髮碧眼。
長相精緻得不像普通遊客。
旁邊還跟著一個戴黃色老虎耳朵的貴氣女人,母女兩人在人群里同樣十分醒目。
只是陌生人。
小野寺殘音沒有繼續停留,目光很快收回,像是隨意看見了兩個長相出眾的遊客,不值得專門記錄,也不值得影響今天的安排……
至少表面上是這樣。
澤村璃月卻沒有馬上錯開視線。
不是認識。
只是小野寺殘音確實太顯眼了。
黑色長髮,身形修長,氣質安靜溫柔,明明身處一群為了看熊貓擠得快要變形的遊客中間,依舊像是和周圍隔著一層看不見的邊界。
尤其是身高。
澤村璃月已經算高了,一米七出頭,站在普通霓虹國女人裡面相當醒目,可小野寺殘音接近一米八,只比旁邊那個拄拐杖的男生稍微矮一點。
兩個人站在一起,完全是人群裡面兩根違反平均身高規定的電線桿。
黑羽士道一米八三。
小野寺殘音一米七八。
霓虹國男性平均身高還不到一米七,女性更是連一米六都沒有,兩個人往熊貓館裡一站,後面的人甚至不需要找熊貓,只需要看他們兩個的後腦勺。
熊貓只占了玻璃後面一小塊地方。
黑羽士道和小野寺殘音卻占據了周圍遊客一大半的視線。
一部分人在看動物。
一部分人在看他們。
還有一部分人表面舉著手機拍熊貓,鏡頭卻一點點歪到了小野寺殘音身上,拍完學姐又往旁邊挪,順帶著把黑羽士道也收進畫面,回去以後裁一裁,可以分別發兩個不同的社交帳號。
另一側也是一樣。
澤村璃月戴著口罩和墨鏡,但粉色長髮和露在外面的白皙皮膚依舊吸引了不少注意,旁邊的澤村佳子雖然腦袋上頂著一對傻乎乎的老虎耳朵,但外表貴氣,身材和氣質都不像普通遊客。
有人看熊貓。
有人看美女。
有人左右來回看,眼睛忙得快要抽筋。
熊貓館裡的國寶辛辛苦苦吃竹子營業,最後發現自己的人氣居然被幾個人類遊客分走了大半。
竹子都不香了。
人群再次往前擠了一下。
小野寺殘音順勢靠近黑羽士道,原本只是挽著手臂,現在半邊身體幾乎貼了上來,手掌扶在黑羽士道後背,避免他那條還沒有完全恢復的腿受到撞擊。
前面的人往後退。
後面的人往前擠。
左邊有人舉手機。
右邊有人抱孩子。
這種時候發生一點身體接觸,實在是太正常了。
周圍不少情侶也在趁機貼貼,男朋友護住女朋友,女朋友抱著男朋友的胳膊,還有一個年輕男人原本想借著擁擠把手放到女朋友腰上,結果一伸手,摸到了旁邊一個大叔圓滾滾的肚子。
兩個人同時低頭。
年輕男人:「……」
大叔:「……」
年輕男人默默收回手。
大叔把外套拉緊了一點,眼神警惕。
這個動物園不太安全。
小野寺殘音自然不會犯這種低級錯誤,她的每一次靠近都十分準確,既不會讓黑羽士道感到過度冒犯,又剛好維持在超出普通學姐學弟的距離。
人多,只是客觀條件。
合理接觸,才是計劃中的結果。
先選擇周末遊客最多的動物園。
再選擇情侶票。
然後是最擁擠的熊貓館。
一環套一環。
沒有任何強迫。
甚至處處都充滿了意外和巧合。
黑羽士道感受著手臂上傳來的柔軟觸感,低頭看了一眼小野寺殘音,又看了看四面八方擠成壓縮餅乾的遊客。
黑羽士道:「……」
額……這個該不會也是學姐計劃之中的一環吧?
應該……不會吧?
想到這裡,黑羽士道額頭上的冷汗刷一下的就下來了,總感覺和學姐的第一次見面就充滿了陰謀和計劃的味道……
他該不會在那個時候就中招了吧?
一萬日元打窩,然後……願者上鉤?
對於窮鬼轉世的黑羽士道而言,一萬日元是無法抗拒的誘惑,在學姐丟出來鉤子的那一瞬間,毫不猶豫的就要鉤子了!
可惡啊,居然使用這麼卑鄙的手段!
學姐表面上溫柔安靜,人畜無害,實際上對於環境紅利的利用已經到達了某種登峰造極的境界。
別人趁人多占一點便宜,還需要鬼鬼祟祟。
學姐不一樣。
光明正大。
理直氣壯。
甚至還會露出一副「士道同學腿腳不方便,我必須保護好他」的溫柔表情,讓黑羽士道連一句反駁的話都說不出來。
黑羽士道只能裝死。
裝成一個什麼都沒有察覺,什麼都沒有看懂,只是被學姐照顧的純良東京美少年。
然而比小野寺殘音趁機揩油更加危險的問題,就站在幾步之外。
澤村璃月。
澤村佳子。
黑羽士道額頭上的冷汗已經冒出來了。
不會錯。
戴著老虎耳朵的貴氣歐巴桑,就是澤村佳子。
昨天晚上那條證明「士道,我想你了」不是澤村璃月發的語音,他聽了好幾遍,雖然背景里夾雜著粉毛的威脅和歐巴桑挨打後的吸氣聲,但聲音絕對記得清清楚楚。
既然旁邊的是澤村佳子。
那那個粉毛……
黑羽士道視線不受控制地往澤村璃月那邊飄了一下,又迅速收回來,低下腦袋,恨不得把整張臉塞進大黑吃剩下的飯糰袋子裡。
我靠。
這麼漂亮?
不對。
這不是重點。
重點是不能被發現。
他和澤村璃月認識很多年,但始終只停留在遊戲和語音裡面,從來沒有真正見過面,也沒有認真交換過照片。
原因非常簡單。
雙方都不相信對方說的是真的,澤村璃月可以調查,但還是選擇了尊重黑羽士道的意願,保持純潔的網友關係和好兄弟關係!
絕不越界!
這樣的話就可以長長久久下去了,嘻嘻……但前提是沒有天降,不然只能在門口聽了。
黑羽士道一直說自己是東京超級大帥哥,走到路上回頭率百分之兩百,女生見到以後當場失去語言能力,還有可能是什麼神秘組織尋找多年的特殊人物。
澤村璃月聽完,只當他是一個喜歡在網絡上滿足幻想的普通肥宅。
聲音好聽。
長相可能一般。
甚至有可能是個抱著薯片,坐在電腦前面,笑起來會發出「嘿嘿嘿」聲音的小胖子。
黑羽士道對澤村璃月的認知也差不多。
什麼超級莊園。
什麼澤村家大小姐。
什麼金髮碧眼超級美少女。
什麼家裡有錢到可以拿鈔票燒水。
聽起來和他的奧特曼人間體、假面騎士、帝皇鎧甲召喚人沒什麼區別,全都屬於網絡聊天時的背景設定。
大家各吹各的。
誰也不拆穿誰。
維持了這麼多年奇怪又穩定的友情。
結果現在。
粉毛是真的。
金髮碧眼是真的。
超級美少女也是真的。
黑羽士道吹的牛同樣有一部分是真的。
他真的長得很好看。
也真的拄著拐杖。
只是雙方都不知道,對方吹了這麼多年的牛逼,居然不是牛逼,是一份缺少照片的個人簡歷。
這要是在毫無準備的情況下相認,後果不堪設想。
尤其是黑羽士道現在還被小野寺殘音挽著手臂。
昨天剛告訴澤村璃月,今天和學姐有約。
今天就在線下被她抓到和學姐購買情侶票、挽著手、貼在一起看熊貓。
這已經不是普通網友見面了。
這是敗犬處刑現場。
黑羽士道低著頭,身體一動不動,冷汗順著額角往下流。
大黑坐在他肩膀上,抱著半個飯糰嚼嚼嚼,然後疑惑地看了一眼黑羽士道。
「吱?」
「閉嘴。」
黑羽士道把聲音壓得極低,像是某個馬上要被抓捕的在逃人員,連聲帶都不敢正常工作。
大黑:「……」
它只是吃飯。
小野寺殘音察覺到黑羽士道忽然不太自然,微微側過臉:「士道同學?」
「嗯?」
黑羽士道條件反射地回應,聲音卻和剛才完全不同。
低沉。
沙啞。
還帶著一點故意壓出來的鼻音。
小野寺殘音眨了眨眼睛。
「你的聲音怎麼了?」
「感冒。」
「感冒?」小野寺殘音歪頭,疑惑。
黑羽士道繼續壓低聲音,腦袋恨不得埋進胸口:「剛剛人太多,冷風從人縫裡面吹過來,突然就感冒了。」
小野寺殘音:「……」
熊貓館裡面沒有風。
更沒有冷風。
不過她沒有拆穿,只是安靜看著黑羽士道低下去的臉,隨後順著他刻意迴避的方向,又往澤村璃月母女那邊看了一眼。
依舊沒有停留太久。
「需要提前離開嗎?」小野寺殘音眨了眨眼睛,聲音十分溫柔。
「需要。」
黑羽士道回答得極其果斷。
離開。
馬上離開。
熊貓可以以後再看。
命只有一條。
小野寺殘音輕輕眨眼,視線落到玻璃後面:「可是士道同學剛剛說,來都來了。」
黑羽士道:「……」
學姐泥……
「學姐,人生最重要的是靈活,來都來了是對門票的尊重,及時止損是對生命的尊重。」
「熊貓馬上轉過來了。」
「熊貓轉身有什麼好看的,不就是從大號飯糰變成帶眼睛的大號飯糰嗎?」
話音剛落,周圍忽然傳來一陣驚呼。
玻璃裡面的熊貓真的慢悠悠轉過身,抱著竹子面對遊客坐下,黑色眼圈和圓滾滾的肚子同時暴露出來。
小野寺殘音眼睛輕輕彎起。
「再看一會兒吧。」
黑羽士道:「……」
拒絕不了。
學姐準備了早餐。
買了門票。
陪他排了半天隊。
現在只是想看一會兒熊貓,他要是硬拉著人跑路,多少顯得有些不當人。
只是不知道為什麼,他總感覺學姐這是在拷打他……應該只是錯覺吧?
黑羽士道只能硬著頭皮留下,繼續低著腦袋,假裝自己對大黑肩膀上的毛髮產生了濃厚研究興趣。
另一邊。
澤村璃月原本已經不想繼續擠了。
熊貓看見了。
也就那樣。
坐在那裡吃竹子,和歐巴桑坐在酒店裡吃烤串沒有本質區別,只是配色更簡潔,吃相更安靜。
「走了。」
澤村璃月轉身。
澤村佳子卻死死抓著她的衣服。
「再看一會兒!」
「你剛剛不是說擠死了?」
「剛剛熊貓背對著媽媽,現在終於轉過來了!」
「回去看視頻。」
「視頻沒有現場感!」
澤村佳子踮著腳,舉起手機,試圖從前面遊客頭頂拍到熊貓,結果鏡頭裡面一會兒是別人的頭髮,一會兒是別人的耳朵,還有一次直接拍到黑羽士道肩膀上的大黑。
澤村佳子看著屏幕裡面一閃而過的黑色尖頭大老鼠,愣了一下。
「咦?」
畫面很快被人群擋住。
她又舉高了一點。
「剛剛是不是有隻老鼠?」
澤村璃月沒有興趣:「動物園有老鼠很正常。」
「它好像還在吃飯糰。」
「歐巴桑也會吃,不稀奇。」
澤村佳子:「……」
為什麼又攻擊媽媽?
她不服氣地繼續拍,堅決要證明自己剛才沒有看錯。
一個不願意走。
另一個被她抓著走不了。
母女兩人同樣留在原地。
中間只隔著幾名遊客。
黑羽士道如坐針氈。
頭皮發麻。
身體僵硬。
大黑嚼嚼嚼……
小野寺殘音安靜看熊貓。
澤村佳子舉著手機到處尋找吃飯糰的老鼠。
澤村璃月站在旁邊,時不時看一眼那個身材高挑、氣質過分出眾的黑髮女人,以及她身邊始終低著頭的奇怪男人。
不知道為什麼。
那個男人明明沒有露臉,卻給她一種非常奇怪的感覺。
尤其是身形。
好像在哪裡幻想過。
但又不可能。
士道在她腦海里,應該是一個聲音好聽、長相普通、可能還有點胖的宅男。
不可能是面前這種一米八幾,哪怕低著頭都能看出來輪廓極其優越的傢伙。
更何況,他身邊還有一個漂亮得過分的女人。
士道怎麼可能認識這種等級的學姐?
澤村璃月收回視線。
自己想多了。
人群忽然再次涌動。
後方一個抱著孩子的男人被撞了一下,為了保護懷裡的孩子,下意識向旁邊側身,旁邊的遊客跟著移動,幾個人擠成一團,像是多米諾骨牌一樣把力量往前傳遞。
澤村佳子首當其衝。
「誒呀!」
她往前撞了一步,本能抓住澤村璃月。
澤村璃月被拽得身體失去平衡,腳下又不知道踩到了誰掉在地上的紀念貼紙,整個人朝前滑去。
前面正好是黑羽士道。
黑羽士道察覺到身後的動靜,下意識轉身,還沒看清楚發生什麼,一團粉色已經撞進懷裡。
柔軟觸感。
淡淡香味。
金色與粉色交錯的長髮掃過下巴。
黑羽士道雙手本能扶住澤村璃月的肩膀,避免兩個人一起摔倒。
澤村璃月抬起頭。
兩個人第一次在近到不能再近的距離里,看清楚了彼此的臉。
與此同時。
小野寺殘音臉上的溫柔笑意停住。
黑羽士道頭頂的系統提示沒有變化。
澤村璃月也沒有任何黑色文字。
只有小野寺殘音頭頂,原本穩定的狀態提示輕輕扭曲了一下。
【當前狀態:嫉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