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嘶……」
澤村璃月倒吸一口涼氣。
肩膀撞得有些疼,鼻尖也差點磕在對方胸口,她下意識扶住面前人的衣服,等腳下重新站穩以後,這才皺著眉回頭看了一眼身後。
「擠什麼啊,這麼多人還往裡面沖……」
沒人回應。
所有遊客都在舉著手機看熊貓,後面的人被更後面的人推著向前,每個人都是受害者,每個人又都是加害者,力量從熊貓館門口一路傳導過來,最後精準落在了她身上。
罪魁禍首可能在二十米以外。
想找都找不到。
澤村璃月只能重新轉回來,這才反應過來自己還靠在陌生人懷裡,雙手也抓著對方外套。
她立刻鬆手,往後退了半步。
「抱歉,剛剛有人從後面推我。」
「沒……」
黑羽士道剛開口,聲帶瞬間緊急剎車。
不對!
不能用原聲!
他猛地把臉轉向另一邊,重新調整聲線,強行壓低聲音,鼻子裡面還增加了一點奇怪的堵塞感。
「咳……沒關係。」
澤村璃月:「???」
這個人怎麼回事?
正常情況下,別人道歉以後,就算不想說話,也應該稍微看一眼吧?
面前這個男生倒好,腦袋轉得飛快,仿佛她臉上貼著某種看一眼就會傳染的不治之症,然後……鼻孔看人?
澤村璃月:「……」
澤村璃月本來沒想繼續在意,可對方越躲,她就越覺得奇怪。
難道認識她?
不可能。
她才剛來東京,真正認識的人一隻手就能數過來,面前這個一米八幾、拄著拐杖,還和漂亮女人一起逛動物園的傢伙,怎麼看都不在範圍裡面。
「你……」
澤村璃月往左邊走了一點。
黑羽士道腦袋往右轉。
澤村璃月又往右邊挪。
黑羽士道重新扭向左邊。
澤村璃月:「……」
黑羽士道:「……」
兩個人隔著半步距離,開始了一場非常詭異的正臉攻防戰。
澤村璃月向左。
黑羽士道向右。
澤村璃月突然假動作往右,腳下卻迅速朝左邊邁了一步。
黑羽士道預判成功,再次轉頭。
澤村璃月眼睛微微眯起。
還會預判?
有問題。
絕對有問題。
她身體忽然停住,裝作放棄觀察,目光也重新轉向熊貓館玻璃,黑羽士道用餘光確認粉毛不再追擊,心裡稍微鬆了一口氣。
成功了。
區區小粉毛,還想和他這種常年在死亡邊緣反覆橫跳的逃生大師斗?
年輕。
太年輕了。
下一秒,澤村璃月猛地彎腰,從黑羽士道側面探出腦袋。
偷襲!
黑羽士道瞳孔一縮。
來不及轉身。
來不及低頭。
澤村璃月已經看了過來。
千鈞一髮之際,黑羽士道充分調動面部肌肉,左邊嘴角向上扯,右邊嘴角往下壓,一隻眼睛瞪大,另外一隻眼睛眯成細縫,鼻孔稍微擴張,下巴向後收縮。
一套動作行雲流水。
看完之後當場就想從兜裡面摸兩個鋼鏰出來支持一下黑羽士道的事業和人生……
澤村璃月:「!!!」
她身體猛地往後仰,差點再次撞進人群。
我靠!
這人怎麼長成這樣?
遠看側臉和身材還挺正常,正面居然如此抽象,五官像是星期一早上集體罷工,每一個都擁有自己的想法。
黑羽士道維持著嘴歪眼斜的狀態,聲音沙啞。
「有事嗎?」
澤村璃月:「……」
她剛才居然為了看清別人的正臉,左右追著觀察了半天。
太沒有禮貌了。
尤其對方可能天生就是這樣,自己剛剛受到驚嚇的反應,說不定已經傷害了別人脆弱的心靈。
澤村璃月表情稍微僵硬,難得產生了一點做錯事情後的不自然。
「沒事……抱歉,我不是故意盯著你看的。」
黑羽士道嘴角繼續歪著:「沒關係,我已經習慣了。」
澤村璃月:「……」
更加愧疚了。
看來這個人因為長相問題,從小到大沒少遭受異樣眼光,剛才那句話裡面究竟包含了多少心酸和無奈?
澤村璃月張了張嘴,正準備象徵性安慰兩句,小野寺殘音已經從旁邊走了過來。
「士道同學。」
她的聲音依舊溫柔。
動作也很自然。
小野寺殘音先伸手扶住黑羽士道握拐杖的手臂,隨後向前半步,站進兩個人中間,肩膀輕輕側過,便將澤村璃月與黑羽士道之間的距離重新隔開。
沒有推。
沒有碰撞。
甚至看不出任何驅趕的意思。
只是等澤村璃月反應過來的時候,自己已經莫名其妙站到了旁邊,而剛才還被她觀察的男人,則重新回到了小野寺殘音身側,手臂也被對方安安穩穩挽住。
整個過程絲滑得像是早已練習過無數次。
澤村璃月:「???」
發生什麼了?
她怎麼出來了?
小野寺殘音沒有看她,只是抬起手,輕輕幫黑羽士道整理了一下剛才被撞亂的衣領。
「沒有受傷吧?」
「沒有。」
黑羽士道依舊保持著奇怪聲線,面部肌肉卻終於恢復正常,只是臉還是偏向另一側,不敢讓澤村璃月看見。
小野寺殘音點了點頭,挽住手臂的力道似乎比剛才稍微緊了一點。
「這裡太擁擠了,士道同學的腿還沒有恢復,最好不要和陌生人離得太近。」
澤村璃月:「……」
陌生人。
說的是她?
不過這句話確實沒問題,剛剛要不是對方扶住,她可能已經和地面完成親密接觸了。
澤村璃月沒有反駁,目光卻不受控制地落在小野寺殘音身上。
剛才隔著人群,只能看見大概輪廓,現在近距離站在一起,那種與周圍人格格不入的感覺變得更加明顯。
很高。
接近一米八的身高,讓澤村璃月第一次需要明顯抬起一點視線去看同齡女性。
黑色長髮柔順垂落,皮膚白皙,五官沒有任何誇張攻擊性,卻漂亮得幾乎挑不出一點問題,眼睛安靜溫柔,嘴角始終帶著恰到好處的淺笑,整個人像是經過精密計算以後,才會出現在現實里的完美女性。
最過分的是比例。
澤村璃月低頭看了一眼自己。
又抬頭看向小野寺殘音。
視線在對方過分從容的身形曲線上停頓了半秒。
澤村璃月:「……」
人和人之間的差距,為什麼可以這麼大?
身高輸了。
氣質輸了。
某些從一開始就決定戰鬥力上限的先天天賦,也輸得非常徹底。
那種感覺,就像她拿著剛剛註冊的新手帳號,才走出出生點,迎面碰見一個全身限定裝備、屬性加滿、還帶著隱藏職業的滿級玩家。
根本沒有公平可言。
澤村璃月受到打擊-1-1-1……
小野寺殘音似乎察覺到她的視線,平靜地看了過來。
兩雙眼睛短暫對上。
澤村璃月沒有躲。
小野寺殘音也沒有任何炫耀、挑釁或者高高在上的意味,只是十分禮貌地輕輕點頭,隨後便重新將全部注意力放回黑羽士道身上。
這種完全不把她當成競爭對手的態度,反而造成了更加嚴重的傷害。
澤村璃月:「……」
旁邊那個嘴歪眼斜的傢伙,何德何能?
「啊啊啊!小粉毛,快看!」
澤村佳子的尖叫聲忽然從身後傳來。
澤村璃月額頭青筋跳動,剛剛產生的自慚形穢和微妙敵意,被這聲爆鳴瞬間衝散。
她轉過頭。
澤村佳子還頂著黃色老虎耳朵,整個人幾乎貼在熊貓館玻璃前面,雙手舉著手機,興奮得像是第一次進城的鄉下歐巴桑。
「它翻身了!」
玻璃後面,熊貓抱著竹子,在木架上緩慢滾了一圈。
周圍遊客一陣歡呼。
澤村佳子也跟著歡呼,聲音甚至比幾個孩子還要響亮。
「又翻了,又翻了!」
澤村璃月面無表情:「不就是滾了一圈嗎?」
「這是熊貓翻身!」
「你在酒店床上每天能翻八百次。」
「那不一樣!」
「哪裡不一樣?」
「你翻身沒人看。」
澤村璃月:「……」
這倒是真的。
澤村佳子完全沒意識到自己說了什麼,依舊興奮地拍攝,熊貓抬一下爪子,她驚呼,熊貓低頭啃竹子,她驚呼,熊貓屁股從木架縫隙裡面卡了一下,她更是驚呼得差點把手機丟出去。
「小粉毛,你看它屁股卡住了!」
「看見了。」
「好可愛!」
「你昨晚從床縫裡面爬不出來的時候,怎麼沒覺得自己可愛?」
澤村佳子:「……」
昨晚她只是彎腰撿手機的時候,不小心卡在床和牆壁中間。
不是屁股卡住。
而且小粉毛最後不但沒有救她,還坐在床邊拍了三分鐘視頻!
澤村佳子氣鼓鼓轉身:「媽媽和熊貓不一樣!」
澤村璃月看了一眼熊貓圓滾滾的肚子,又看了一眼澤村佳子昨天晚上吃烤串吃出來、今天早上依舊沒有完全消下去的小肚子。
「差不多。」
澤村佳子低頭。
吸氣。
收腹。
肚子消失。
「現在呢?」
「熊貓也會吸氣。」
澤村佳子:「……」
她開始後悔帶小粉毛出來散心了。
小粉毛的心情有沒有變好不知道,反正她的心情已經開始變差了。
另一邊。
趁著澤村璃月注意力被澤村佳子吸引,黑羽士道終於敢稍微把臉轉回來一點。
活下來了。
雖然犧牲了作為東京美少年的形象,還讓某個小粉毛誤認為他可能天生嘴歪眼斜,但總比身份暴露以後,被當場詢問「學姐是誰」「為什麼在動物園」「為什麼挽著手」要好。
面子是身外之物。
命才是自己的。
黑羽士道長長鬆了一口氣,低頭看向依舊挽著自己的小野寺殘音。
學姐不但沒有鬆手,反而靠得比剛才更近,手掌扶在他手臂內側,時不時因為周圍有人經過,將黑羽士道往自己身邊輕輕帶一下。
帶一下。
再帶一下。
黑羽士道都快從正常站姿變成掛在學姐身上的隨身配件了。
「學姐。」
「嗯?」
「現在好像沒那麼擠了。」
熊貓翻身表演結束,不少遊客已經開始離開,周圍空間空出來一大塊,別說撞到黑羽士道,就算在原地打一套太極拳都沒有問題。
小野寺殘音看了一眼周圍。
「士道同學的腿受傷以後,重心會比正常人更容易失衡,剛剛又受到撞擊,短時間內最好繼續扶著。」
黑羽士道:「……」
專業。
嚴謹。
完全無法反駁。
他試探性地把手臂往外抽了一點。
小野寺殘音也跟著移動,動作自然得像是根本沒有察覺。
黑羽士道再抽。
小野寺殘音繼續跟。
一人挪一點。
短短几秒,兩個人從熊貓館中間一路平移到了靠近出口的位置,手臂依舊挽得嚴嚴實實。
黑羽士道:「……」
這是什麼新型鎖技?
外表看著溫柔,實際上已經完成了關節控制,只要他敢強行掙脫,學姐稍微調整一下角度,就能讓他的手臂知道什麼叫做人類身體結構的極限。
小野寺殘音臉上神情平靜。
「士道同學不舒服嗎?」
「沒有。」
黑羽士道十分從心:「我只是活動一下肩膀。」
「那就好。」
小野寺殘音輕輕點頭,繼續扶著他。
大黑坐在肩膀上,抱著最後一點飯糰嚼嚼嚼,黑豆眼在兩個人的手臂之間來回移動。
人類的活動肩膀方式,好像有點奇怪。
小野寺殘音重新看了一眼玻璃後的熊貓,剛剛還想等熊貓爬上木架,現在熊貓已經翻完身,坐在那裡重新啃竹子,她卻沒有繼續留下的意思。
「士道同學,我們去看狸貓吧。」
黑羽士道愣了一下。
「熊貓不看了?」
「已經看到了。」
「剛才不是還想等它繼續活動嗎?」
小野寺殘音眼睛輕輕彎起,語氣沒有任何異常:「狸貓區域遊客比較少,地面也更平整,對士道同學的腿比較安全,而且大黑應該會對體型接近一些的動物更感興趣。」
大黑:「?」
體型接近?
它和狸貓哪裡接近了?
差了十幾個版本吧!
黑羽士道看向小野寺殘音頭頂,黑色文字還沒有完全消失。
「【當前狀態:嫉妒,意外,認為剛才的意外接觸沒有必要繼續發生,希望儘快帶少年離開陌生粉發少女的視線範圍。】」
「【鹹魚指南:快跑是病嬌!!!】」
黑羽士道:「……」
果然。
熊貓不重要。
狸貓也不重要。
重要的是換地圖。
學姐剛才還把人群擁擠當成環境紅利,恨不得熊貓館今天擴容失敗,所有遊客全部擠成一張人類照片,現在粉毛撞進他懷裡一次,擁擠環境瞬間就從合理接觸工具,變成了危險公共安全問題。
雙標。
太雙標了。
黑羽士道看破不說破,相當配合地點頭:「走,看狸貓,大黑一直想找點兒體型更接近的親戚。」
大黑:「吱?」
它沒有。
它不是。
不要亂說。
小野寺殘音挽著黑羽士道朝出口走去,步伐不快,卻沒有任何停頓,黑羽士道一瘸一拐跟在旁邊,大黑坐在肩膀上,回頭看了一眼熊貓,又看了看還在玻璃旁邊爭論誰肚子更圓的澤村母女。
大黑嚼完最後一口飯糰。
算了。
人類的事情太複雜,還是吃飯比較簡單。
熊貓館裡。
澤村佳子依舊拽著澤村璃月不讓走。
「再等一下,媽媽還沒有拍到熊貓正臉!」
「你剛才拍了幾十張。」
「都糊了!」
「因為你手抖。」
「是旁邊的人擠媽媽!」
「現在沒人擠了。」
澤村佳子低頭翻照片。
第一張是別人後腦勺。
第二張是熊貓屁股。
第三張拍到了小野寺殘音半邊身影。
第四張裡面,那個嘴歪眼斜的高個子男生肩膀上,坐著一隻抱飯糰的黑色大老鼠。
澤村佳子看著照片,疑惑地眨了眨眼睛。
「這個人怎麼還帶著老鼠進動物園?」
澤村璃月掃了一眼:「可能是導盲鼠。」
澤村佳子:「???」
嘴歪和眼瞎不是一回事吧?
她還想仔細研究,玻璃後面的熊貓忽然抬頭,澤村佳子的注意力瞬間被重新吸引,舉起手機又是一陣拍攝。
……
十幾分鐘後。
狸貓區域。
這裡果然比熊貓館安靜許多,遊客零零散散,道路兩側種著低矮樹木,木質圍欄後面,一隻狸貓趴在陰涼處閉著眼睛,尾巴偶爾輕輕晃動一下。
黑羽士道長長鬆了一口氣。
沒人擠。
沒有粉毛。
沒有老虎耳朵歐巴桑。
空氣都變得清新了。
「安全了……」
「士道同學說什麼?」小野寺殘音眨了眨眼睛,歪頭看著黑羽士道。
「我說這裡環境真好。」
黑羽士道臉上的表情逐漸安詳,甚至產生了一種今天剩餘行程終於可以正常進行的錯覺。
下一秒。
不遠處忽然傳來熟悉的女人聲音。
「小粉毛,快點,這邊完成狸貓觀察任務,可以領限定勳章!」
黑羽士道臉上的安詳凝固。
他僵硬轉頭,看向聲音傳來的方向。
黑羽士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