啃得爽快餐店內。
黑羽士道手裡捏著一百二十八號取餐牌,臉上剛剛浮現出來的劫後餘生笑容瞬間凝固,連帶著整個人也像是被人按下暫停鍵,一動不動站在原地。
不遠處,澤村佳子頂著黃色老虎耳朵,風風火火從洗手間裡面衝出來,一邊跑,一邊朝著取餐口興奮揮手。
「來了來了,一百二十七號是我們的!」
她跑到櫃檯前面,雙手接過堆得滿滿當當的餐盤,裡面放著兩份漢堡、炸雞、薯條、雞米花、洋蔥圈和大杯快樂水,分量多得不像兩個人吃,更像是一個餓了三天的歐巴桑帶著女兒來參加快餐店殲滅戰。
黑羽士道倒吸一口涼氣,迅速低下腦袋,身體微微側轉,借著前面等待取餐的人擋住自己。
看不見我。
看不見我。
陌生快餐店。
陌生美少年。
陌生學姐。
一切都只是巧合。
澤村佳子完全沒往這邊看,她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餐盤上,尤其是最上面那盒剛出鍋的炸雞,金黃色脆皮還冒著熱氣,隨著移動不斷散發出油脂香味。
「慢一點,不能掉,掉一塊都是對食物的不尊重……」
澤村佳子嘴裡碎碎念,小心翼翼端著餐盤,朝先前占好的位置移動。
她和澤村璃月的位置在快餐店靠窗一側,距離取餐區並不算遠,中間隔著幾張桌子和大量排隊遊客,黑羽士道只要繼續低頭,理論上不會出現任何問題。
理論上。
一分鐘後,女洗手間的門再次打開。
澤村璃月從裡面走出來,粉色長髮重新整理過,臉上的墨鏡已經摘了下來,頭頂還戴著那對澤村佳子強行扣上去的粉色貓耳。
她剛走兩步,腳步忽然停住。
有人在看她。
這種感覺十分微妙,不像正常遊客看見漂亮女孩以後多停留兩秒的視線,而是一種看了之後立刻心虛躲開的注視。
澤村璃月轉頭。
黑羽士道瞳孔一縮,以一種違反頸椎結構的速度低下腦袋,盯著手裡的取餐號碼牌,仿佛那不是一張普通紙片,而是記載著人類未來命運的神秘預言。
一百二十八。
真是個好數字。
橫過來像。
豎起來也像。
中間那個二更是充滿了幾何美感。
澤村璃月目光在人群裡面掃了一圈,只看見一個身材很高、拄著拐杖的男生低頭站在取餐區旁邊,旁邊還有之前在熊貓館遇到的黑髮女人。
又是他們?
那個嘴歪眼斜的奇怪男人,現在看起來怎麼又正常了?
不對。
她根本沒看見正臉。
澤村璃月正準備多觀察一下,澤村佳子的聲音已經從座位方向傳過來。
「小粉毛,快點,薯條馬上就不脆了!」
澤村璃月額頭青筋跳動。
「別叫了!」
周圍遊客齊刷刷看了過去。
澤村佳子縮了縮脖子,抱住自己的炸雞,小聲嘟囔:「媽媽只是提醒一下,用得著這麼凶嗎……」
澤村璃月收回視線,朝座位走去。
黑羽士道聽著腳步逐漸遠離,緊繃的肩膀終於慢慢放鬆。
活下來了。
又活下來了。
雖然不知道能活多久,但每多活一分鐘都是賺到。
「一百二十八號,您的餐好了!」
工作人員的聲音響起。
黑羽士道立刻上前取餐,速度快得像是再晚一秒,櫃檯裡面的漢堡就會變成定時炸彈,小野寺殘音則接過另外一份裝著溫水和大黑食物的小餐盤,兩個人端著東西尋找座位。
然後問題出現了。
沒有位置。
放眼望去,整個快餐店全是人,靠窗的位置坐滿,中央區域坐滿,就連靠近垃圾回收處、時不時會聞到一點剩飯味道的位置也有人拿包占著。
黑羽士道端著餐盤轉了一圈。
沒有。
再轉一圈。
還是沒有。
剛才澤村母女進來的時候人還沒這麼誇張,短短几分鐘,動物園裡面的大量遊客像是約好了一樣集體湧入,連一個空椅子都沒有剩下。
小野寺殘音安靜觀察片刻,抬手指向靠窗區域。
「士道同學,那邊有位置。」
黑羽士道順著她的手看過去。
一對年輕情侶剛好吃完,端著空餐盤離開,空出來一張雙人桌。
位置很好。
靠窗。
光線充足。
距離垃圾桶很遠。
要是那張桌子旁邊不是澤村璃月和澤村佳子那就更好了,他會忍不住化身一隻在非洲大草原上的鬣狗瘋狂的撕咬自己面前的漢堡套餐……
但問題是,現在……近得只隔了一條狹窄過道。
黑羽士道:「……」
他低頭看了一眼餐盤。
漢堡還熱。
薯條很香。
炸雞冒油。
可不知道為什麼,這些食物忽然充滿了斷頭飯的氣息。
「不行。」
黑羽士道轉身:「學姐,我忽然覺得站著吃更有利於消化,還可以訓練下肢力量,促進傷腿恢復。」
「你的腿需要休息。」小野寺殘音眨了眨眼睛。
「地上也可以坐。」黑羽士道臉不紅心不跳。
「這裡不允許坐在地上。」小野寺殘音指了指店裡面的牌子,那裡有禁止乞討,賣藝這樣的字樣提示牌掛在那裡。
「我們可以出去,找個樹底下,感受自然,擁抱大地。」
外面剛好下起了細小雨點。
黑羽士道:「……」
你媽……身體健康萬事如意,天天開心!
艹!
就連老天爺也不站在他這邊?
額……好吧,其實從來沒有站在過他這邊過,不然的話,也不至於,活了兩次,兩次都是孤兒開局。
也不知道是哪個死媽東西研究出來的主角模版,你寫東西給我寫好的啊,艹!
在黑羽士道思緒飄出去,左右腦瘋狂互搏想合理說辭打動對方的時候,小野寺殘音已經端著餐盤朝空位走去。
動作平靜。
沒有任何遲疑。
黑羽士道伸手想攔,手裡還端著漢堡和快樂水,根本騰不出多餘手臂,只能眼睜睜看著學姐走向澤村母女旁邊。
覺得壓力的可以過來看看黑羽士道,一下子人生豁然開朗了,生活裡面沒有什麼過不去的看了……
順帶一提,上面這句話,信的這輩子有了……
小野寺殘音來到空桌旁邊,沒有直接坐下,而是先看向澤村母女,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禮貌淺笑。
「抱歉,店裡已經沒有其他位置了,我們可以坐在這裡嗎?」
澤村佳子剛剛啃下一大口雞腿,腮幫子鼓鼓囊囊,聞言連忙將食物咽下去,又拿紙巾擦了擦嘴角。
「當然可以,這裡沒人。」
澤村璃月也放下手裡的快樂水,輕輕點頭。
「請便。」
母女兩人平時一個動不動爆鳴,一個動不動肘擊,相處方式堪稱家庭格鬥大賽,但在外人面前,澤村家應有的禮貌和教養並沒有缺失。
尤其是面對小野寺殘音。
無論澤村佳子還是澤村璃月,都從她身上感受到了一種十分熟悉的氣息。
不是簡單依靠昂貴衣服、首飾或者刻意學習的儀態堆積出來的東西,而是從小生活在某種環境裡,被無數規則、場合和視線反覆磨鍊,最後自然沉澱下來的從容。
這種東西裝不了。
偶爾裝一次可以,端著餐盤、站在嘈雜的雜牌快餐店裡,依舊讓人挑不出任何問題,就不是普通模仿能夠做到的了。
真材實料。
而且料很多。
小野寺殘音輕聲道謝,隨後將餐盤放到空桌上,轉頭看向取餐區。
「士道同學,可以過來了。」
沒人回應。
原本站在那裡的高個子男生消失了。
沒有人知道他什麼時候走的。
只剩下小野寺殘音買好的另一份餐,孤零零放在取餐區旁邊的臨時檯面上,旁邊還有一根差點來不及帶走的拐杖防滑套。
小野寺殘音:「……」
澤村佳子也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
「你朋友呢?」
「可能有急事。」
小野寺殘音語氣沒有多少意外,仿佛從一開始便知道黑羽士道可能隨時消失,她拿出手機,屏幕上剛好跳出新消息。
【學姐,我肚子忽然有點不舒服,先去一趟廁所,你先吃,不用等我。】
緊接著第二條。
【情況可能有點嚴重,短時間回不來,必要的時候我可以直接死在廁所裡面,為動物園環保事業貢獻最後一份力量。】
第三條消息很快出現。
【實在不行,當老八也可以。】
小野寺殘音:「……」
澤村佳子好奇地探了探腦袋,但沒有偷看手機,只是看見面前黑髮女孩的表情似乎發生了一點非常細微的變化。
「很嚴重嗎?」
「應該不嚴重。」
小野寺殘音收起手機:「他比較擅長處理這種突發情況。」
此時此刻。
快餐店外。
黑羽士道一手端著餐盤,一手杵著拐杖,外套口袋裡還裝著大黑,已經一瘸一拐蹦躂出幾十米遠。
噠噠噠噠噠——
他甚至沒去廁所。
廁所距離太近,不安全。
先離開快餐店,再繞到另外一側,從另一棟建築里的洗手間進入,最後鎖上隔間,屏蔽聲音,隔絕氣味,必要時還可以從通風窗逃生。
這叫戰略廁所。
普通人進去解決生理問題。
黑羽士道進去解決人生問題。
「學姐,對不起了,死道友不死貧道,你這麼能打,兩個陌生女人肯定奈何不了你。」
大黑從口袋裡面探出腦袋,看著黑羽士道端在手裡的餐盤。
「吱?」
「放心,老大不會餓著你,等找到安全區,一人一鼠分贓。」
大黑縮回口袋。
問題解決。
跟著老大混飯,最重要的是不多問,以前最艱難的時候都過來了,現在有飯吃還挑?
我看你是忘本了!
黑羽家有一條不成文的規矩,三天餓九頓只是基操和入門,貧窮的花語是黑羽士道家裡舔的比臉還要乾淨的盤子。
……
啃得爽快餐店。
小野寺殘音在空位坐下,將黑羽士道那份還沒有動過的餐盤放到自己旁邊,給他保留位置。
澤村佳子咬了一口雞腿,忍不住看向小野寺殘音。
距離近了以後,更漂亮了。
不只是漂亮。
還有一種很難說清楚的舒服感覺,明明才剛剛認識,卻不會讓人覺得疏遠,也不會因為過度熱情產生警惕。
「你們也是來動物園玩的嗎?」
「嗯,周末出來走走。」
小野寺殘音看了一眼澤村佳子頭頂的黃色老虎耳朵,又看向澤村璃月的粉色貓耳。
「你們的頭飾很可愛。」
澤村佳子眼睛瞬間亮了,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老虎耳朵。
「真的嗎?」
「很適合您。」小野寺殘音溫柔笑著開口。
澤村璃月:「……」
歐巴桑剛才還說這個頭箍幼稚,死活不願意戴,後來聽見拍照可以打折,戴得比誰都快。
小野寺殘音自然地從頭飾聊到動物園活動,又從活動聊到今天看過的動物,澤村佳子原本只是隨口回應,很快便主動說起熊貓翻身、狸貓勳章,以及自己險些被擠進圍欄的悲慘經歷。
「那個熊貓特別可愛,坐在那裡啃竹子,肚子圓鼓鼓的,翻身的時候還卡了一下。」
澤村璃月喝了一口快樂水:「和你差不多。」
澤村佳子笑容凝固。
「媽媽哪裡像熊貓?」
「肚子。」
澤村佳子低頭吸氣收腹:「現在不像了。」
澤村璃月:「熊貓也會收腹。」
澤村佳子:「……」
可惡,天生邪惡的小粉毛,不對小金毛,後期邪惡的小粉毛!
澤村佳子在桌子下面用胳膊肘撞了過去,澤村璃月早有準備,反手擋住,兩個人表面上依舊保持禮貌坐姿,桌子下面卻已經開始了無聲的母女攻防。
歐拉歐拉歐拉!!!
木大木大木大!!!
小野寺殘音坐在對面,像是什麼都沒有察覺,甚至還體貼地將差點被碰倒的快樂水往旁邊挪了一點。
「你們關係很好。」
「當然。」
澤村佳子一邊在桌子下面拼命抽手,一邊維持著母親的溫柔笑容:「我們母女從小就很親密。」
澤村璃月手指收緊。
澤村佳子臉上的笑容逐漸扭曲。
「親密……非常親密……」
小野寺殘音輕輕笑了笑,沒有拆穿。
她想與人聊到一起,從來不是什麼難事。
澤村佳子喜歡熱鬧,順著食物、旅行和女兒的話題便可以快速拉近距離,澤村璃月看起來不耐煩,實際上只要不主動冒犯,她也不會無緣無故拒絕交流。
小野寺殘音沒有直接詢問身份。
沒有問從哪裡來。
更沒有問為什麼出現在東京。
只是順著澤村佳子的抱怨,聊到帶女兒出來散心,又自然轉到年輕人的生活和感情問題。
「這個年紀確實容易因為一些事情心情不好。」
小野寺殘音拿起溫水,語氣平靜:「學業、朋友,或者喜歡的人,都會帶來壓力。」
澤村璃月拿著薯條的手停頓了一下。
很輕微。
但沒有逃過小野寺殘音的眼睛。
澤村佳子還在啃雞腿,完全沒有發現話題已經沿著某條看不見的路線,精準移動到了目標位置。
「她就是閒得慌,天天抱著手機,一會兒高興,一會兒哭,昨天還差點兒把親愛的媽媽搖死。」
「給我閉嘴歐巴桑。」
澤村璃月冷冷看過去。
澤村佳子縮了縮脖子,繼續啃雞腿。
小野寺殘音像是隨口詢問:「是遇見喜歡的人了嗎?」
澤村璃月身體一僵。
「沒有。」
回答速度太快。
快到像是早就準備好了。
小野寺殘音輕輕點頭,沒有追問:「沒有就好,感情的事情如果處理不好,確實會讓人困擾。」
「我說了沒有這種東西。」
澤村璃月耳朵開始發紅,低頭拿起快樂水,試圖用吸管堵住自己的嘴。
澤村佳子眨了眨眼睛,嘴裡還塞著半隻雞腿,含糊不清地開口:「沒有?怎麼沒有,小粉毛喜歡那個死蘿莉控啊。」
澤村璃月:「???」
肉眼可見的速度,澤村璃月紅溫了!
進入了一個名為大憤形態的模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