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飯吃得難得舒坦。
野雞湯里漂著油花,咸蘿蔔也比往日順口,連那碟野菜拌蒜,都被姜月欣拌出了幾分酒樓涼菜的氣勢。
飯後,姜月欣抱著碗筷去井邊洗。
楊惠捲起袖子,硬是搶了半盆活,嘴裡還不饒人。
「月欣,你這丫頭手嫩,別老泡涼水,往後嫁人了,婆家看你手粗,還以為你天天跟牛搶活干呢。」
姜月欣紅著臉回嘴:「楊嬸,你又胡說。」
「我胡說?」楊惠把碗在水裡一涮,嗓門亮得能驚走牆頭麻雀,「嬸子這是提前教你過日子。你要是嫁個不中用的,飯都讓他自己煮,別慣臭毛病。」
洗完碗,姜月欣有些困了開始打起了哈切。
見到她的樣子伊陽擺擺手,讓姜月欣去午睡。
楊惠收拾完灶房,也擦著手往外走。
走到院門口,她又回頭看伊陽。
「伊叔,月欣這幾天臉色好不少,你也精神了。這樣挺好。」
她說完,風風火火走了。
院子安靜下來。
槐葉被熱風推得沙沙響,陽光從葉縫漏下,落在地面,碎成一片片晃眼的金斑。
伊陽躺在藤椅上歇了半盞茶工夫。
胸腹里藥力還沒散淨,上午那次藥浴,補得很實在。
伊陽起身,活動了下肩背,骨節輕響。
藤椅旁擺著粗瓷碗,碗裡溫水半滿。
他喝了兩口,走到老槐樹下,雙腳分開,手臂虛抱,準備繼續站乙木長生樁。
現在還不能歇,楊二還在,楊大也在,現在還沒有到可以歇息的時候,更何況前六十年他已經歇夠了。
伊陽剛把氣息壓穩,院門外傳來腳步。
沒等敲門,外頭便有人喊。
「伊老爺子,在家沒?」
聽聲音是村裡的獵戶頭子周良。
聽到是他伊陽收了架勢,拿起破扇子,坐回藤椅。
「門沒栓,進來。」
院門被推開。
周良背著獵弓,腰間掛著短刀,褲腿上沾著草屑,額頭上有汗,整個人透著山里風吹出來的粗糲勁。
他進門本想說事,可眼珠往伊陽身上一落,腳步停了。
「老爺子。」
周良眯著眼,上上下下瞧了半圈。
「你這不對啊。」
伊陽搖扇,不以為意的說道:「哪裡不對?我腦袋還在脖子上。」
周良走近兩步,繞著他看,越看越納悶。
「你這臉……比前陣子紅潤多了。背也直了。你是不是偷吃啥寶貝了?」
伊陽把扇子在膝蓋上敲了敲。
「我偷吃寶貝?你去我家米缸看看,老鼠進去都得含淚捐半粒米。」
周良不信。
他壓低嗓子,神神秘秘地湊過來。
「老爺子,咱倆也算有交情吧?你要真有返老還童的秘方,給兄弟透個底。」
伊陽斜他,嗤笑道:「你要返老還童幹啥?」
周良乾咳兩下,胡茬子跟著抖。「也不是返老還童,主要吧……重振雄風。」
伊陽差點被水嗆住,不客氣的說道:「你要是來說這些的就立馬滾蛋。」
周良嘿嘿樂了兩下。
「你別急著罵。我家那口子最近看我,跟看打折的舊弓似的,嫌我不中用。你要有方子,我拿兩隻山兔換。」
伊陽抬手指向院門。
「再胡扯,連兔毛都別想進我家門。」
周良笑夠了,神情收住。
他把獵弓從肩上卸下,靠在牆邊。「老爺子,我來不是逗悶子的。」
伊陽看他這副模樣,扇子慢了些。
「出事了?」
周良點頭,神情有些嚴肅的說道:「青木山上最近在鬧大蛇。」
伊陽手指摩挲扇柄,沒插話。
周良抹了把汗,眉骨壓著整張臉繃得發硬。「隔壁黑水村,一個獵戶的狗死了,人去山上找狗,到現在連人也一起不見了。」
「最近還有人看見山溝里草被壓出長道,寬得嚇人。不是人走的,也不是野豬拱的。」
周良說到這裡,喉嚨動了動。
獵戶靠山吃飯,見過野獸,見過死人,可有些東西真碰上,照樣讓人後背發毛。
「我們三木村這邊也發現痕跡了。」
「就在青木山東坡樹皮被蹭掉一大片,地上有拖痕濕泥里還留著鱗印。那玩意兒的身子少說得有海碗粗。」
伊陽聽到周良的話,想起了去年發生的事情。
自己就是在青木山東坡撿到那顆斷掉的紫木。
當初他撿到那截紫木時,旁邊就有拖痕,還帶腥氣。
現在看來那條蛇是冬天入眠,誤撞紫木,或者盤繞時壓斷了樹幹。
如今暑氣上來,它醒了,開始覓食。
人也好,狗也好,豬也好,在那種東西眼裡,都是肉。
周良繼續道:「老爺子,你最近別上山砍柴。柴火不夠,我給你送兩捆過來。別逞強。」
伊陽抬眼說道:「你自己呢?」
周良苦笑,語氣中帶著酸澀。「我也不敢進深山了。村里幾個獵戶商量過這幾天都只在山腳轉轉,兔子都少抓。命要緊銀子再香,沒命拿也是泡湯。」
他頓了頓,又罵了句。
「這年頭真他娘的難。官府催稅,地主催租,幫派收保護錢,山上還冒出來這麼條長蟲。老百姓想活口氣都這麼難!」
伊陽道:「村長那邊怎麼說?」
「我聽說剛才村長讓楊二寫信給他哥了。」
周良撇了撇嘴。「楊大在縣裡當差,手底下有人,聽說也練出了名堂。若他肯回來,帶幾個衙役上山,多少能解決的。」
伊陽沒說話。
楊大回來,對村里人興許是除蛇。
對他這小院,未必是好事。
楊二惦記紫木。
孫麻子失蹤。
這些事堆到一起,楊大那種縣衙里滾過的人,鼻子肯定比村狗靈。
周良見伊陽不吭聲,以為他擔憂柴火生計,便擺手道:「老爺子,你別硬撐。你年紀在這兒,月欣又還小。山上那東西不是孫麻子那種爛貨,罵兩句能嚇跑。」
伊陽看他,裝作害怕的說道:「我這把老骨頭,還沒傻到拿自己餵蛇。」
見到伊陽這麼說周良這才鬆了口氣。
「那就行。我就是怕你消息慢,還照常背簍進山。」
伊陽拿破扇子趕人。「行了,提醒到了。回去吧,別在我家蹭雞湯,鍋里沒剩。」
周良臉皮厚,探頭往灶房看了眼。
「真沒剩?」
「鍋都刷了。」
「嘖,來晚了。」
周良背起獵弓準備離開了,他走到門口,又回頭補了一句。
「要是夜裡聽見雞鴨亂叫,別出門看熱鬧,先把月欣護住。」
「嗯。」
周良這才離開。
院門合上後,伊陽坐了許久,他在內心思索道:
「大蛇醒了,楊二寫信了楊大也許會回。麻煩事真是一樁接這一樁。」
伊陽摸了摸小臂,煉皮之後,皮肉堅韌,力氣也長了一截。
可對上山里那條東西,也不知道夠不夠。
那蛇能吃狗,能咬死獵戶,身子海碗粗,毒性不弱,力量也凶。
真讓它下山,姜月欣、楊惠,整個三木村都得夜裡睜著眼睡。
更別說楊大縣衙班頭,背後有官皮,有人手有刀。
比楊二難纏多了。
伊陽把雜念按下。
急沒用,害怕也沒用。亂世里,怕字最不值錢,扔地上狗都不聞,能讓人睡穩的,只有實力。
他站起身,回到槐樹下。
乙木長生樁重新擺開,腰背挺住,雙臂虛抱呼吸壓進小腹。
一遍。
兩遍。
三遍。
傍晚時,又借著藥浴補了氣血,硬是多練了一遍。
夜裡,姜月欣問他怎麼練得更勤了。
伊陽只回了一句。「老骨頭上鏽,得多磨。」
姜月欣端著碗,認真點頭。
「那我以後多給你煮飯。」
伊陽看著她那張還帶稚氣的小臉,沒再逗她。
有些話不用說。
………………………………
五天過去。
三木村的氣氛變了。
往日天沒亮就有人背簍進山,如今村口冷冷清清,獵戶們也只敢在田邊轉。
山腳下偶爾傳來野雞飛竄,村里狗叫幾下,很快又夾著尾巴鑽回窩。
大蛇兩個字,像濕草蓋在灶火上,不見明火,卻把每個人熏得心煩。
伊陽這五天沒閒著。每日四遍樁功,血氣散藥浴也省著用。
面板上的進度漲得飛快。
清晨,天剛泛白。
伊陽站在院中,收了架勢。
【老驥伏櫪,志在千里】
【乙木養生功二層:(1200/3000)】
一千二。
照這個速度,再過些日子,氣血二重便能到手。
練肉境。
到那時,肌肉強健,力量拔高,只要不進城在周邊的村鎮到也不用太擔心了。
可眼下,還差火候,伊陽端起溫水,剛喝半口,村口方向忽然熱鬧起來。
不多時,院門被推開。
楊惠風一樣衝進來,圍裙都歪了。
「伊叔!」
她扶著門框喘氣,眼裡亮得嚇人。
「縣城來人了!」
伊陽放下碗。
「誰?」
「捕快!」
楊惠抬手比劃,嗓門壓不住。「一個叫王岳的捕快,騎著高頭大馬來的,後頭還跟著三個手下,全帶刀!村里人都去村口看熱鬧了。那馬毛亮得喲。」
姜月欣也從屋裡跑出來,睡眼還沒醒透。
「楊嬸,真是來打蛇的?」
「說是幫村里除大蛇。」
楊惠說到這,撇了撇嘴。「不過我瞧楊二站在人家馬邊,親近的跟一個媽生的似的,怪膈應人。」
伊陽手指在碗沿輕輕敲了兩下。
王岳,捕快。
帶三名手下。
不是楊大,事情倒也沒有到收拾不了的地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