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河涓涓流淌,日子也一天天過去。
不同於以往的平靜日子,李家村這幾天都熱鬧得很。不知道從哪來了一個商隊,說是要在後山一個山谷里蓋一座寨子,也不知道什麼用途,但寨子很大,還很急,日夜加急的這種。
村里人本來有些擔心,但官府來了人,說這是正事,李寶信也就打消了對方是不是山賊之類的疑慮。
馬車如游龍般晝夜不停進村,上面堆著土木磚石。
甚至河上還有不少小船也運送著這些東西來村子。
山路車馬難行,這商隊便請村人當挑夫,將土木磚石挑到那座正修著的寨子裡。
挑一趟五個銅板,一天還管一頓肉。
於是這幾天,李家村男人們的腰板都有些酸疼,但隨著腰包銅板的叮噹脆響,個個的腰板也眼看著硬起來。
女人們的臉上則是有的翹嘴角,有的鎖眉頭,有種幾家歡喜幾家愁的意思,日常對話內容往往變成了「你們家今天挑了幾擔?」之類的話。挑得少的恨不得回家把自家懶漢的腰給擰出水來。
錦衣衛眾人則有些傻眼。
挑夫不止有本地的,還有外地的,用船運磚石的時候,還有不少陌生艄公……這還怎麼甄別探子?
秦秘書對這種情況保持沉默,徐老頭委婉地提過意見,但被寧南否了「百姓的安全最重要。」大帽子一扣,徐老頭便也只能閉上嘴。
王府過來的幾個帳房們則每日裡滿面愁容,算盤子再怎麼打得噼里啪啦響,也扛不住某人花錢如流水。
不過住在村里,自然聽說了他們的主人和寧姓公子的真正關係。
對方救了主人,他們真心感激……但對方娶了主人,唔,這就、這就有些不知說什麼好了……走狗屎運也不是這麼走的,不少人心中有些說不出的悲憤,面色日日發苦。
不過,既然陛下沒有明確反對,那這樁婚事,就還真有幾分成的可能。
太傅倒是來了一趟村子,和信王見一面後,很快氣呼呼回去了…嗯…唔…唉…這件事情竟然連太傅都沒有反對得了…信王現在都還住在對方家呢。
所以,在這位狗屎運寧姓公子拿出一個又一個的計劃,忐忑地問「這筆錢能不能批?」的時候,他們也只能打碎牙往肚子裡咽,擠出一絲笑容道:「寧公子放心,當然可以批。」
這也批,那也批。
看得懂的批,看不懂的也批,完全看不懂、甚至覺得十分荒謬無理過分的,咬咬牙,也還是批!
最後,對方用詞甚至都變成了「這都能批?!」「朱員外真是大方!」之類疑似挖苦的話語。
帳房們只能焦頭爛額地從王府各項產業中不斷調銀子過來。
好在信王殿下看了一眼帳本,雖然皺了皺眉頭,甚至吸了一口氣,但最後還是點點下巴:「都依他的做。」帳房們如蒙大赦,先抹了一把冷汗,但眨眼間,眾人眼神里又流露出深深的可惜……這人如此花錢,他們也配合著縱容,但殿下竟然真的全部允了…全部允了!…甚至連責備都沒責備一聲…這真是…唔…唉……
時間就這樣在一群人的忙碌和另一群人的悠閒中漸漸度過。
日升日落。
金燦燦的太陽就這樣在不知不覺間都已經起落了六次。
這天下午,寧南靠在樹背上,嘴裡念念有詞,正悠閒地看著戲。
戲台上的花旦,此刻捏著嗓子唱著戲腔念白。
就在這時,秦秘書卻面色凝重地走了過來,傳來一個煞風景的消息。
——蕭淳帶著二百人攻打韓各莊,韓各莊損失慘重,營兵一至,蕭淳便逃了,絕不戀戰。
其實在這之前,蕭淳已經騷擾過好幾個村寨,劫掠的商隊更是數不勝數,甚至在周邊做出過放火燒山的絕戶事。
但攻打韓各莊不一樣,韓各莊是個大莊,離衛所很近,現在又有精銳營兵駐紮,蕭淳敢打這裡,可以說膽大包天了。
名聲已經在周遭傳開了,有些山賊在響應,甚至有點一呼百應的意思。
「你的探子王富也好,還是我們的探子也好,都已查明,蕭淳的確不日就會來攻李家村……但到底是哪日,根本就沒準!蕭淳很明顯已經知道此處已被我們控制,他不會來攻的……明知是計,他又不是傻子……我們花的錢、準備的所有手段都沒有用……」秦元瑤壓抑著火氣道……不止王府花了很多銀錢,錦衣衛的銀錢和人手也花了不少。
喔,要攤牌了……寧南不置可否,點著腦袋,問了問對方後山營寨搭建得怎麼樣?
秦元瑤鼻子裡哼出氣息,定了定心神,憋出四個字『差不多了!』
這是最令錦衣衛頭疼的點,這人大張旗鼓在後山造營寨,土木磚石,時不時便有驢馬拖著車輛進進出出,賊人怎麼可能猜不出來?!
錦衣衛再多的布置也淪為無用。
用驢馬這人甚至都嫌慢,第二天,對方就要求她動用船隻託運,朱員外的帳房也批了錢。
二鵠河李家村這一段河面窄且淺,不能過大船。
這人便要求將大船從石臼湖開到下游,然後用拖車拖運土木磚石,還叫來不少小船,逆流而上,將難搬運的東西通過水路運上來,然後讓李家村的人當挑夫。
對方要得急,租來的大船有點多,甚至還堵了不少在下游,每天裡銀錢滾滾的花了出去。
不過,這些都已經無用了……
因為蕭淳根本不會來。
「寧公子,」
女千戶吐出一口氣,眼神誠懇道。
「之前的就都不說了……現在我們的當務之急是轉移、……轉移朱小姐!」秦元瑤急切道,「我們必須儘快將朱小姐轉移至南京城、繼續待在這兒真的太冒險了……」
失敗了……儘管不想承認,但這次的計劃就是失敗了。
她不怨寧南,但她們必須知錯就改了。
秦元瑤鄭重道,「寧公子,只要你下令,將朱小姐還有翠翠姑娘,全部轉移進南京城,我想,朱員外是會聽的。而且,不用擔心安全問題,朱員外請大人出動五百精銳營兵護送,蕭淳那點拿不上檯面的人馬,只敢鼠竄,絕不敢沖官兵正軍!」
寧南笑笑道:「要是這樣的話,那我們可就抓不住蕭淳了。」
「那便不抓!」秦元瑤正色道。
「翠翠姑娘等人和朱小姐的安全才至關重要……抓不到就抓不到,蕭淳此人不是一般的匪寇。」
銀錢這些就先不說了,秦元瑤知道眼前書生這幾日做了很多準備,很用心。
但他們太被動了。
就像做好了一場防雨的準備,等那一場雷雨到來,可那雷雨太狡猾了,遲遲不至,以這種綿綿之勢不斷襲擾,光打雷,不下雨。
原本是他們想構建大勢,但眼下看,構建出這種勢的反而是蕭淳……有蕭淳的大肆劫掠,周遭匪患更猖獗了,各地官府焦頭爛額。
有如此才能,卻甘為匪寇……此人真是可惜了……
「寧公子,」秦元瑤安慰了一下眼前這位不甘心的書生,「不是你棋差一著,近日來公子的各種準備我們看在眼裡,很欽佩……」
這話起碼九成是真心的,雖然花了很多錢,但對方做的很多準備都很有章法,包括那個營寨的構建其實極為完備,還建了內外兩層。
這人還從自己這兒要了三十個能絕對信任的人手,說什麼是要在後山搞秘密訓練,要絕對保密,補給都只能放在某一個地方,等著他們去取。
通過小船運東西的時候,也是對方想辦法擴寬了一下上遊河道,水量才大了一點兒…對方說,反正汛期快到了,這個事本來就該干,摟草打兔子了…可惜,那天對方不准她們跟著,只有李三壯那幾人背著簍子和信王跟過去了……不知道對方是怎麼辦到的。
此外,最讓她眼前一亮的,是對方在送過來的地圖和嚮導指引下,做出了一個讓眾人驚掉下巴的黑虎山沙盤!
這沙盤稱得上巧奪天工,把黑虎山及其山腳各處都標記得一清二楚。
再加上自己的內應和王富這個內應,整個黑虎寨的排兵布陣和一些關鍵崗哨都標記了出來,甚至糧倉和武器庫、後勤輜重所在,全部一目了然,稱得上是一件軍爭利器。
光憑這一點,就讓她大開眼界,甚至覺得朝廷應該給整座天下都製作這樣的沙盤才對。
只不過……她面容又變得肅然,「不是寧公子無能……只是蕭淳這條魚太過狡猾,我們實在無法釣他上來,更何況智者千慮,必有一失,遲則生變,朱小姐久留此處,一旦有半分紕漏,我等萬死莫贖……還請公子——早作決斷!」
女千戶鄭重抱拳。
這時,台上的花旦做了一個精彩的亮相,台下觀眾頓時起立,雙手狠狠拍了起來,場間響起陣陣掌聲。
樹蔭遮擋的長凳上。
寧南沉沉吐出口氣,把肩膀上的落葉掃了下來。
站起身,拍了拍屁股,眼神漸漸變得悵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