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陽終於要落下去了,夏日的天氣總是煩悶異常,但相對的,晚上的乘涼又會讓人快意很多,坐在樹墩上,拿著蒲扇一搖,看著小孩子跑來跑去,臉上就不由自主會心一笑,心裡頭很有成就感和舒適感。
可惜,現在卻還沒到涼爽的夜晚。
寧家小院的堂屋敞開著,堂屋裡一對男女相對而坐,空氣有些憋悶,男女各自也有些沉默。
「決定走了嗎?」作為朱府『大侍女』,朱翠微時不時會問問小郎中事情辦得怎麼樣,往往是小郎中笑著說「還行,穩中向好。」
聽著這古怪卻又意外讓人心安的用詞,她答上一句「那就好。」
過了片刻,女子又會淡淡補上一句,「沒必要太累,朱員外給我來過信,他本身就沒抱多大指望。」
這次也一樣,她率先開了口。
秦元瑤等人還有王府諸人的不滿和微詞她都已經知道了,也知道秦千戶帶一點「逼宮」性質的找對方攤牌了,這不是秦千戶一個人的不解和焦慮,而是來自於整個錦衣衛。
甚至這位女千戶後面,可能還有來自皇兄的授意……皇兄似乎也很難忍受自己近乎任性的胡鬧了。
查案的事情交給錦衣衛就好了……皇兄這麼說,太傅也這麼說。
甚至包括自家王府,怨言也頗多。
村里這幾個王府帳房還是其次,主要還是京城那邊的幾個管事鬧得比較凶,說哪裡哪裡已經入不敷出了,銀錢實在調不出來,委婉地要求她儘快回京,主持大局。
但最終,在王府長史和長青商行陳如海支持下,銀錢還是押解過來了。
她也是看了長史傳過來的書信才得知,王府成立一個長青商行,自家產業現在都在這個商行名下。
在她記憶里,陳如海是福來酒肆掌柜,長史誇他有福相,能做事。不曾想,過了幾年後,長史竟然會任命他長青商行的大掌柜。
寧南坐在榆木方桌另一頭,手擱在桌子上,默不作聲。
「你已經做得很不錯了。」翠翠皺了皺眉頭,「實在釣不上來就算了。」
寧南指了指翠翠腹部。
「傷好了。」翠翠道,知道這人是在說她被賊人捅過一刀,「仇以後再報。」
「只有千日做賊,沒有千日防賊……」他嘆出一口氣,揉了揉酸脹的胳膊。
「再等兩天吧。」寧南吐出口氣道。
翠翠看了他一眼,眼神有些默然,緩了一會兒後,扭過頭,無所謂般點了點下巴,「嗯……那就再等兩天。」
朱翠微抿了一下粉紅色的嘴唇,也有些沉默。
黑虎寨這群賊人的狡猾程度和兇悍程度遠遠超出了她的預估,怪不得當時保護自己的數十明暗護衛全軍覆沒,只留下一個重傷的侍女青嬛。
傷愈的腹部這時候甚至有些微微隱痛,朱翠微眉頭漸漸皺緊。
這蕭淳放在亂世,還真未必不能成事,確實是個有韜略的大寇。
這次殺不了。
但回京後會立刻請旨,讓皇兄派人督導周遭衛所,甚至出動京營絞殺此賊。
小郎中給秦千戶的建議里也有這一條。
他希望有總兵或是宮裡某個太監統籌諸衛所,合圍黑虎寨。
但一方面,蕭淳這種游寇的做法讓各衛所壓力大增,難以派出精兵。
另一方面,也是小郎中不懂朝廷的規制。
總兵也好,太監也好,這些人本身就貪腐成性,地方一上供,這些人便可以回京復命,說各地衛所確實困難,然後向朝廷請餉討賊……請到餉後,再同地方上下其手,三七分成……至於剿匪……
督軍剿匪一事,還是得靠文官。
文官即便貪財,但下屬難以糊弄他,能壓得住武將,並且事也是辦的。
畢竟文官是流官,任府一方,有才能和抱負的總是要回京的。
明開年間的高迎祥,就是靠文官傳庭公出京,任陝西巡撫時給剿滅的。
「別又養了一個高迎祥出來。」分析完蕭淳的種種手段,朱翠微眼神晦暗。
與秦元瑤等人不同,這次最讓她意外甚至可以說警惕震驚的,其實是蕭淳的御下手段。
能讓二百強力賊寇令行禁止,不貪功冒進,進退有據,這在匪寇中已經堪稱良將了。
而且隨著搶馬搶騾子,吸納新賊入伙,蕭淳這夥人甚至有些越打越強的意思。
靠著這二百人作為班底,哪天蕭淳打下個州縣,拉出五千人甚至一萬人,扯旗造反都不是什麼太過意外的事。
「黑虎山必須儘快剿滅……但可能得出動某個知兵的六部官員了,兵部的左公在大江北邊六合城和江浦城當過布政使,倒是個不錯的人選……」
她默默打定主意,遠山一般的眉毛一挑,斂去思緒,瞥了一眼似乎一籌莫展的小郎中,對方眼睛裡已經有了不少血絲。
「果然還是有些難為他了。」朱翠微心裡突然有些後悔。
一下子把這麼大擔子壓過去。
心境看起來似乎還算正常,人沒垮掉,沒撂挑子躲起來,這已經算很不錯了。
目光在小郎中布滿愁容的臉上多停留了片刻,又看了看對方現在還有些黝黑的手指…其實…對方真的做了很多準備…真是可惜了……
她嘴唇微張,想要說些什麼,但最後又止住了,抿著嘴唇,拎起茶壺慢慢給對方添了一杯茶。
茶香和翠翠身上的幽香撲鼻。
「抓住蕭淳後,可以給我的手臂按按摩嗎?」寧南盯著激盪的茶水,抬起酸痛的手臂,得寸進尺般苦著臉道。
朱翠微一雙墨玉一般的眸子眯成一條危險的縫:「那要是抓不住呢?」
「我給你按。」寧大嘎嗖作出一副吃了大虧的表情,臉一撇,忍痛道。
「呵……」朱翠微冷笑了一下。
隨即,她抬起下巴,聲音清冷。
「一言為定。」
……嗯…算了…給你個台階…下來吧……
寧南瞪大眼睛,嘴巴一張……差點就很沒骨氣地當場認輸了!
…
…
「老子不如蕭淳?」
約定好送朱小姐回京的前一天晚上,寧南抱著酒罈,在二賴家喝得爛醉,怒氣衝天地拍著桌子。
「三壯,你說!老子厲害還是蕭淳厲害?!」寧南臉色通紅,右手指著三壯。
三壯剛往嘴裡塞下一個雞蛋,聞言下意識飛快甩頭,鼓囊的嘴裡說著幾個意義不明的字,似乎在說「大哥厲害!」
「二賴!你說——」寧南又呲著牙,一雙赤紅的眼睛緊盯二賴子。
二賴把手中尖刀猛地拍在桌上!
「大哥!我早晚幫你騸了這個狗娘養的!」他咬著牙恨聲叫道。
「嗯……」寧南點著腦袋,滿意地笑了笑,但似乎還是不盡興,眼睛一橫,看向場間的第三人。
「王富!你說呢?老子厲害,還是你們家蕭淳厲害?!」
蕭二當家哪是我們家的……王富這個來送信的雙面間諜哭喪著臉,只敢坐半邊屁股:「寧公子!當然是您厲害……」
寧南頓時咧嘴,笑得很大聲,笑聲漸歇後,很快又癱在椅子上,眼神有些迷茫,扯動著嘴角:「老子建的營寨這麼厲害……誰來都打不垮……保護朱小姐綽綽有餘……蕭淳這個狗兒肯定是怕了……嘿嘿……他怕了老子……他不敢來……」
王富默不作聲。
亥初時分,秦元瑤找了過來,掃了一眼一片狼藉的屋裡,又凝眸看了一眼爛醉躺倒的寧南,最後面無表情朝二賴和三壯道:「告訴你們大哥,我已傳信韓各莊的京營,明日卯正,京營五百人出動,護送小姐回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