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兄長?」
翠翠點點下巴,嗯了一聲,面色平淡地說……她傷愈後,前幾天聯繫上了兄長,兄長對她平安無事很高興,但兄長身體抱恙,目前住在南京城的一處宅子裡,不能來見她,也來不了他們的婚禮。
寧南皺了皺眉毛,但很快又展開了,點點頭,也嗯了一聲,心情卻突然間變得有些複雜起來。
之前倒是知道翠翠婆娘的父母都已故去,還有些遺憾,畢竟沒有女方的娘家人到場的話,婚禮總顯得有些不夠尊重對方。而且……也總讓他有種不踏實的感覺。
今天倒還是第一次聽說她竟然還有個嫡親兄長,這是頂好的事,即便這位大舅子不能來婚禮,但作為娘家人,大舅子知道妹妹嫁給了自己……那他這個妹夫就也算是名正言順了。
後面去翠翠的娘家省親,也有個地方去。
他傾著身子,心情有些忐忑地問了問,那你兄長對我們的婚事怎麼看?
「他不同意。」翠翠言簡意賅道。
誒?寧南面色一僵,神色頓時變得尷尬起來,翠婆娘說話不委婉,他心裡也忍不住暗罵自己道……問個鳥啊。
「但既然婚書都寫了,我還按了手印,」翠翠瞅他一眼,面色微微紅潤,輕抬下巴道,「我兄長也無可奈何,只能先同意了,還會為我準備一份嫁妝,只不過……他想先見你一面。」
白蒙蒙的薄霧在空氣中緩緩浮動,身穿一身樸素綠色衣裳的姑娘,聲音如冷霧般婉轉清冷。
她扭過頭,靜靜盯著眼前這個身穿白衣的少年,一雙秋水眼眸清澈明亮,等著對方的回覆……對方身上這身白衣還是她昨天在定江縣的一個成衣店裡給他買的,比較便宜,但很貼身。
聽到大舅哥最終還是同意了,還願意給妹妹準備嫁妝,寧南心裡頓時鬆了口氣……看來這大舅哥還是很講道理的,跟翠婆娘的感情應該也挺好。
寧南面上一副聽之任之的樣子,點了點腦袋,應了一聲『好』,心下也忍不住稍安起來……看這婆娘的意思,大舅子雖然不同意,但她本人…卻是同意的。
嗯…應該不會逃婚了。
送翠婆娘進入第二輛馬車,寧南笑著跟車夫老薑說,有勞姜叔了,老薑笑著揮了揮馬鞭,說請寧公子放心,他保證駕車駕得穩噹噹的,絕不會出什麼紕漏。
寧南笑著道謝。
走到第一輛馬車前,同齊冬生打了個招呼後,便也鑽入了馬車。
兩輛馬車沒走出多遠。
一陣馬蹄聲響起,秦元瑤帶著一隊錦衣衛追了上來,說她們也要回南京,可以一路同行。
寧南頓時笑著說好,說還以為錦衣衛要在李家村保護朱小姐呢,秦元瑤不咸不淡道,朱小姐自有高人保護。
女千戶還給寧南說了一個消息。
「關於你的戶籍,江寧縣衙那邊已經辦妥了,但需要你親自去一趟,那邊的吏員需要記錄你的體貌特徵,寫入黃冊,還需要你按手印,後面,他們會給你一份戶貼,你把戶貼領回來後,事情就算辦完了…嗯…朱員外吩咐我,把這個事跟你說一聲。」
寧南掀著馬車的帘子,車外的冷風呼呼吹著,帶著水汽拍打在臉上,他的眼睛也不禁跟著有些濕潤了起來。
他嘴巴張了張,又頓了頓,最後聲音平靜道:「是農籍吧?」
秦元瑤騎在她那匹白色大馬上,身體上下起伏,目光眺望遠方,點了點頭,隨口敷衍道:「嗯,大梁南直隸應天府江寧縣李家村人氏,寧氏南。」
「能科舉?」
「你還打算參加科舉?」秦元瑤扭頭盯著他,語氣有些意外,很快又有些譏諷地接了一句,「還有什麼必要?」
寧南還以為對方是嘲笑他明明已經攀上顧巡撫和朱員外的高枝,沒必要通過科舉走仕途。
不愧是武夫腦袋,這目光何其短淺……寧南有些憐憫地瞅了瞅女千戶,頗有些正色道:「秦千戶,你須知……這科舉一途才是我大梁正道,將相本無種,男兒當自強,寧某人這一生,可絕不願意依附於人,寄人籬下,受人鉗制……讀聖賢書,為天子效力,那才是寧某人日思夜想、翹首以盼、抓耳撓腮的大宏願……」
他面容嚴肅,語氣誠懇認真……對方是錦衣衛,說不定下午就把自己這通馬屁給遞了上去,說點小皇帝愛聽的,不花錢,也不吃虧。
但秦元瑤似乎懶得理他,揮了揮手道:「行吧,不依附不依附……考吧、考吧,你拿了戶籍,自然有這個資格。」女千戶的語氣敷衍至極。
寧南撇了撇嘴,將馬車帘子一摔,放了下來。
你個不識貨的蠢女人……他心中忍不住腹誹了一句。
腹誹完,寧南斂去表情,恢復平靜,把頭往後一靠,貼在馬車的楠木木板上,木板涼絲絲,硬邦邦的……他閉上眼睛,輕輕的、長長的,似乎從肺腑里終於吐出了一口積鬱很久的氣一般……渾身都輕快了幾分。
兩輛馬車骨碌碌在大道上往前走著,黑馬矯健,馬車豪奢,便極為引人側目。
再加上二十來匹跟在左右的大馬,路人和商隊一看,便知這定是貴人出行,紛紛面色一白的忙不迭讓開大路。
大路通暢,老薑和齊冬生又是老車夫,趕車極有章法,碰到好的路就快快里揮鞭,碰到爛的路就『律律』兩聲,放慢速度。
一路上,馬車遠比寧南上次同楊丙過來時平穩。
大概到晨正時分,當夏季的太陽如金烏振翅般炙烤大地,將南京城染得金燦燦、熱騰騰,寧南一行人終於到了城外。
走過江東門外的大道,護城河波光粼粼。
寧南沒有再呆在車廂里,而是心情舒暢地坐到了車夫齊冬生旁邊,饒有興致地欣賞南京城的繁華。
到了城門口,即便寧南懷裡有秦元瑤準備的路引,但這一次,也不需要他掏出來了……秦元瑤給守城的將領亮出一塊牌子後,隊伍就被放行了。
進入喧鬧的江寧大街,馬車在地上的青石板地面骨碌碌滾過的時候,地面平整,搖晃聲便更小了。
繞過氣候宜人的莫愁湖,馬車駛上一座長長的三孔連拱橋,拱橋下面,便是闊別多日的秦淮河。
寧南瞥了一眼河上過去的畫舫遊船,鼻尖仿佛嗅到了一股久違的脂粉氣……但還沒露出一副迷醉的表情,一想到後面那輛馬車坐了什麼人,他便又一本正經道,這秦淮河上的漁船,倒真是又多又大……假裝自己什麼都不懂。
齊冬生笑著說,寧公子真是一位響噹噹的道德君子。
老齊這話說得好……寧南笑著擺擺手,說自己鄉野之人,沒什麼見識,怕是鬧了笑話。
馬車晃晃悠悠,進入石城門後,便到了上元縣地界。
這時,秦元瑤驅馬上前,說朱員外找翠翠姑娘有事,翠翠姑娘估計大概要下午,甚至晚上才能去鎮國侯府找你。
寧南皺了一下眉毛,回頭看去,翠翠已經走下馬車,騎上了一匹白馬。
「我有點事……嗯……我會儘快解決。」騎馬路過寧南的時候,翠翠勒住韁繩,朝他這樣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