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呃……好!」寧南愣了一下後,點了點頭。
白馬揚塵而去,身後還跟著一隊錦衣衛。
眼見翠綠色背影消失在街尾,寧南收回視線,要齊冬生繼續朝著鎮國侯府駛去。
就在這時,他發現秦元瑤竟然還跟著他。
女千戶淡淡地解答他的疑惑,說她要代表親軍都尉府,親自去侯府祝賀。
「哦……」寧南面色一怔,隨即露出瞭然的神情。
這倒也是,他看了一眼身穿深藍色常服的女千戶,鎮國侯嫡長子是錦衣衛指揮使,第七子上官秀又是錦衣衛百戶,還是秦元瑤下屬。秦元瑤到場祝賀,屬實是再正常不過了。
他回頭看了看,錢思進也在。
這個身背兩截大槍的錦衣衛原本只是個普通校尉,這一次和許同一起,立了大功,已經升為小旗,能領十個人。
現在,錢思進就領著他們這一旗,跟著秦元瑤。
一行人到達鎮國侯府的時候,已經快到午時了。
這年月交通不便,為了照顧遠道而來的客人,大戶人家往往把正餐放到晚上,白天只是陸陸續續接待客人。
侯府兩側張燈結彩,正門已經大開,大門口的客人絡繹不絕,門前停留的馬車也一個比一個豪奢。
寧南提著一個長條錦盒,裡面放著自己寫的那幅《青玉案》,盒子外面還貼了自己的名號,同秦元瑤等人一起,慢慢踱步走向正門。
正門處,幾個公子一般的人物和一些管事,正在客客氣氣地接待客人,收下客人禮物,然後請客人入內。
「你送的什麼禮?」寧南問秦元瑤道。
對方從身後的錦衣衛手裡接過一個紅色錦盒,說沒怎麼準備,只打算送一條千年老參。
千年老參…起碼價值個千兩銀子吧…
寧南眼睛眨了眨,說那你確實沒好好準備。
秦元瑤斜睨他一眼:「寧公子又是送的什麼禮?」
寧南微微仰頭道:「一副字。」
「哦……不知是哪位大家所作?」秦元瑤皺了皺眉……送字倒確實是件雅事,說不定是信王殿下怕這人丟了王府的份,遂找某位大家買了一副應景的字。
天家和上官家的關係非同尋常,信王和天子倒確實對上官家非常重視。
寧南淡淡地小聲道:「我的。」
秦元瑤有些沒聽清,眉頭皺得更深了,讓他再說一遍。
寧南卻笑笑不說了……要是被人聽見,怕會貽笑大方,偷偷送就好。
想來秀秀也會很喜歡……夠秀秀去青樓裝上個二十年的上官才子了。
剛要走上鎮國侯府的台階。
這時,一道有些耳熟的聲音傳了過來。
「寧兄?」
寧南皺了皺眉毛,這聲音很耳熟,但卻怎麼……有些難聽?
扭頭看去才發現……對方不止聲音難聽,人也難看。
後方十來步遠的地方,一個身穿錦繡青衣的公子哥正拍打摺扇,朝他露出笑容。
這公子哥面容俊朗,氣度不凡,身後跟著不少人,有種前呼後擁之感,但細看下來,最重要的還是與其並肩的兩人。
左邊一個年輕人,戴著瓜皮帽,面色有些慘白,右邊則是一個做員外打扮的中年人。這中年人的面色不怒自威,看著像是個當官的。
「呵,秦公子好。」寧南笑了笑,打招呼道。
他記得這人叫秦昀,字白匣。
上次南北詩會見過面,聽秀秀說,這人是首輔大人嫡孫。
這位秦公子出生高門大戶,從小錦衣玉食,享遍膏腴富貴,但卻偏偏不是那種混吃等死的二世祖。
在南京人眼中,這秦公子在國子監苦讀書十餘年,刻苦勤勉,腹載五車,還交遊廣闊,詩賦一絕,為人又謙虛誠謹,不墮其祖之名,士林中向來對他有「宰相賢孫」之稱,去歲還中了舉人,堪稱意氣風發,前途無量了。
「不曾想今日在侯府門前,還能再見寧兄,秦某倒真是三生有幸。」
「呵,秦兄過譽了。」寧南笑了笑。
「寧兄也是為觀禮而來?」
「啊,是。」
秦昀笑了笑,說上次南北詩會,寧兄一人壓南北,端是風光無限,羨煞他秦某人了。
寧南笑道:「其中詩作多為山野遺賢,寧某隻是借花獻佛。」
秦昀故作不滿道,說寧兄這就是欺他們孤陋寡聞了,若真有如此遺賢,當今聖天子當道,怎會不願意出仕為天子效力?
得,這麼快就開始栽贓了,上次這貨想壓秀秀他們這些勛貴一頭,自己一攪和,對方不止沒壓住,還丟了大臉,灰溜溜走了,看來宰相之孫也是小心眼,很記仇……寧南擺手笑道:
「秦兄說笑,聖天子執掌乾坤,令祖首輔大人輔佐,執掌內閣十餘載,眾正盈朝,海清河晏,我大梁蒸蒸日上,國富民強……教寧某詩文的那多位遺賢,躬耕山野,開墾荒地,種豆栽苗,便已是大大的為大梁效力,為聖天子效力了,又何必出仕?……還是說?」
寧南笑問道,「秦公子覺得這天下農桑,不如陪公子吟詩作對來得更重要?」
秦昀眼神一閃,笑容頓時變得有些僵硬。
「哈——」
這時,秦昀還沒說話,他右邊那個中年人卻笑出了聲。
這中年人一發聲,秦昀不止不覺得被拂了面子,反倒默不作聲般,抿上了嘴唇。
「好個牙尖嘴利的小子。」中年人斂去笑容,眼神一厲地看向寧南,「你現在是何功名?」他面色一冷道。
「寧某身無功名,一介白身,平日在家中耕田。」
「鄉野農夫?」
「正是。」
「呵,」中年人冷笑道,「怪不得言辭里儘是對朝廷、對陛下的怨懟之心!做得幾首酸詩,卻屢試不第,心生怨憤,瞧不起滿朝文武,瞧不起我仕林中人,又痴心妄想做官,便討好勛貴子弟,妄圖以此作為晉身之階,哼!」
中年人冷冷地一甩衣袖,「如你這等人,這輩子都莫要妄想科舉高中了……如你所言,做一世農夫,便是為大梁朝效力,為聖天子效力了!」
「哈哈…」
「吳大人說得好!」
「正是此理……」
「秦公子給他幾分薄面……他還真以為自己是個人物了!」
「毫無讀書人風骨……攀附勛貴,指望勛貴子弟賞他一根骨頭吃……」
霎時,秦昀身後這些狀似讀書人的人莫名其妙地你一言、我一語地聲討起來。
寧南愣了愣,略一思索後,就明白了其中關竅。
心裡頓時有些感慨……這便是帝王平衡術的壞處了。
南梁吸取前梁教訓,撤掉東西兩廠,朝堂沒了太監這個靶子,又害怕武將重演五代舊事,必須被壓得死死的。
這樣一來,制衡文官群體的重任,在英宗葬送開國元勛的近兩百年後,就再一次落到了勛貴頭上。
只是這一次的勛貴,變成了南梁的新興勛貴。
這群明顯是文官群體的人,見自己跟秀秀是朋友,還幫秀秀壓了秦公子一頭,就默契地把自己從讀書人群體中開除了。
這時候才華越高,詩寫得越好,反倒越成了對方嫉妒、攻訐你的原因。
寧南內心搖頭笑了笑,有些無奈,南北都到這個地步了,卻還是免不了這一套……他笑著朝對方道:「敢問閣下是?」
「大梁戶部員外郎,正五品,吳彥疇。」不等中年人回答,女千戶秦元瑤就已經冷冷地把對方的官階和身份都報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