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年官員吳彥疇頓時皺起眉頭,盯著這位做束身男裝打扮的女子道:「你又是何人?」
秦元瑤冷冷瞟他一眼:「錦衣衛親軍都尉府千戶,秦元瑤。」
這話一出,秦昀身後那些讀書人笑聲頓收!眾人臉上的笑容僵在半空,顯得有些滑稽和尷尬。
便是秦昀和吳彥疇也忍不住眼神一變,眼睛不住打量這個容貌姣好,但面色有些冷,又有些黑的錦衣衛。
所謂公生廉,廉生威,南梁錦衣衛不同於前梁,攀咬誣陷一途已被皇帝嚴令禁止,雖然依舊監察天下,但只要沒有能被大理寺認可的明確證據,錦衣衛不得同前梁一般,隨意抓人下詔獄,否則哪個抓人,便撤哪個的職,還要被大理寺重罰。
如此一來,錦衣衛雖被限制,但行事愈來愈慎重,又多處理通敵造反諸事,威信反倒大大增加。
之前聽倒是聽說過,錦衣衛里有一個能力極強的女校尉,被上官雲看重,這一年晉升極快,如今都已經成了錦衣衛千戶。
半年前,六合城都指揮使司的指揮使——汪召通敵叛國一案,便是由這女千戶督辦,帶人星夜過江,一晝夜將汪召擒拿歸案,提交的證據也極其紮實,大理寺、刑部都挑不出她的錯處。
即便向來護犢子的五軍都督府這次也是急白了臉,連連請罪,不敢在陛下面前辯駁,只扭頭回去,從上到下把南梁各地指揮使司清理了好幾遍。
吳彥疇盯著這位女千戶,冷笑一聲:「怎麼?秦千戶是在拿吳某通敵的證據?還是在拿吳某造反的證據?第一次見面,秦千戶竟然一眼就認出了吳某。」
秦元瑤淡淡道:「我親軍都尉府代代食皇糧,世世受君恩。」
「若是連朝中要員都認不齊,哪還有臉端這碗飯,平日裡自然得多用心,畢竟我等沒讀過什麼聖賢書,臉皮又薄,不像大人這般說話機巧回圜,陛下一怪罪,便什麼話都說不出來了。」
女千戶慢慢抬起眼皮:「我等不事生產,不懂農桑,幫陛下把吳大人這些苦讀聖賢書的大才認清楚……這就算……為國效力了。」
吳彥疇眯起眼睛瞅這女人一眼,半晌,他鼻子裡哼出一聲,把頭撇了過去,倒是沒同她爭辯,錦衣衛歸根結底還是廠衛,沒必要同她浪費唇舌。
小黑皮有時候說話還是蠻嗆人的……寧南嘴角微翹,心情舒暢地咂了咂嘴,將視線放到這位戶部員外郎身上……五品員外郎……呵…怪不得…這姓吳的剛剛這番誅心之論說得確實挺厲害,不僅一棒子把他敲到勛貴那一邊,還想要堵死他的科舉之路。
早年在韓老怪那兒了解過。科舉一途,前期的縣試、府試、院試,一步一個腳印走完,才能堪堪中個秀才,而這三步,考試都是糊名而不謄錄。公平,但又不是絕對的公平。
主考官,尤其是院試的學政提學官,掌握了點舉秀才的生殺大權。
這戶部員外郎這麼一通話下來,要是入了主考官的耳,自己日後還真有可能被他害得連秀才都做不成……當然,這也是因為自己一介白身,無權無勢,看起來不過是一個膏粱子弟的青樓玩伴,好欺負,這才會被對方如此看輕。
寧南將眼睛微微眯起,笑容燦爛道:「不知吳大人可會作詩?」
「詩詞乃小道。」吳彥疇冷笑一聲,雙手斜向上抱拳道,「聖賢所傳授的大是大非大道理,那才是我輩讀書人畢生所求之大道!」
寧南斂起笑容,攤手道,「那也就是說,六月六日那晚,柳大學士等南北名宿耗盡千辛萬苦,頂著北方韃子皇帝的壓力,在煙春閣舉辦的南北詩會……這場為延續南北文脈的這場詩會,在吳大人眼裡,」他語氣陡然變輕,「……如此如此的不堪?!」
寧南說這句話的語氣很輕。
但卻如山嶽壓來般,吳彥疇眼瞳收縮,面色瞬間一變。
不止吳彥疇,秦白匣這個首輔嫡孫和他身後的這些讀書人也霎時變臉。
詩詞乃小道……詩會那一晚,柳真熙這位大學士也說過這種話,但這話柳真熙能說,鶴翁能說,那晚參加了南北詩會的各地名宿都能說,但吳彥疇卻不能說。
為什麼?因為柳大學士這些名宿去了,有些甚至是不遠萬里、不辭辛勞地去了。
去了的名宿說這話算是自嘲和自謙。
但沒去的人說這句話,那可就是在明明白白地在嘲笑南北文宗了。
秦白匣扇子往掌心一打,『啪』地一聲響,笑道:「吳叔父自然不是這個意思……寧兄,」他用扇子指了指寧南,笑道,「你這可是曲解吳叔父的意思了。」
吳彥疇頓時面色一板:「秦賢侄所言不錯,吳某所言,從始至終,說的都是你的事,而非詩會的事,南北詩會是盛舉!吳某對柳大學士、對鶴翁、對北朝文宗、對陳老都敬重無比,仕林與文壇自有公論,」他袖子一揮,冷道:「豈是你這個小兒能污衊得了的!」
寧南笑道,「寧某要是沒記錯的話,那晚詩會,寧某拿出來的幾位山野遺賢的詩作,可是被列位名宿評了魁首?」
眾人面色微紅,這確實做不了假,他們也沒辦法昧著良心說對方的詩詞不好,要是睜眼說瞎話,那可就成了文壇笑話了。
吳彥疇呵了一聲,不屑道:「詩品非人品,詩做得好,但為人下流,大奸似忠之輩,吳某為官多年,見得可不少!君子可以欺之以方,列位名宿埋首案牘多年,一顆赤子之心,一時被小人蒙蔽,這又算得了甚麼了不得的大事!」
一番話有理有據,把場面拉了回來,秦昀挺直腰背,他身後的眾讀書人更是提氣,不少人大聲叫好,還擊掌讚嘆。
寧南倒是不在意地哦了一聲:「唔,懂了……吳大人一開始說詩詞是小道,一聽南北詩會,便說,是在下的詩詞是小道,其他人的詩詞是大道,一聽在下的詩是魁首,便改為,在下的詩詞也不是小道……只是在下人品太差,配不上在下的詩詞。」
「噗嗤——」錢學進等錦衣衛頓時樂出了聲,秦元瑤也唇角微彎……這文官,為了不得罪人,搞這麼多彎彎繞繞。
秦白匣左邊那個瓜皮帽年輕人這時候也輕輕笑了笑。
吳彥疇為官多年,依舊面不改色心不跳,「人品低劣,詩做得再好又何妨。」
「那我就放心了。」寧南點頭道。
吳彥疇眼睛眯起……放心了?這是什麼意思?
寧南瞅著他笑笑道:「吳大人可以去在下的家鄉打聽打聽,寧某家鄉的潑皮無賴、蠻人刁人,也常說寧某人品低劣,不當人子,恨寧某恨得牙痒痒,這些潑皮還給某起了個諢號——寧魔頭,不貼切,但煞是有新意……吳大人今日慧眼識英雄,這一番見識,倒是與潑皮無賴頗為相通……寧南感覺……甚是親切。呵……就是可惜……大人相較眾潑皮,終究是少了些新意。」
正午金燦燦的光線灑在場間,將場間空氣烤得灼熱。
白衣書生這一番話落地。
霎時,眾人的面色都變得精彩,嘴唇微微張大,嘴角都有些抽搐了起來。
潑皮……吳彥疇臉色鐵青:「寧魔頭……」
「誒。」
寧南不咸不淡地應了一聲。
這時,一道暢快灑脫的笑聲從身後傳來:「哈哈……吳思巍,如何?論機巧善辯,你可比得過老夫親手點出來的這位南北詩會魁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