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南聽第一遍的時候，還沒聽懂，以為自己聽岔了，皺了皺眉毛。
等到胖子問第二遍時，他才面色一綠，嘴角動了動，頗有些無語地看著胖子。
但一看胖子的一雙小眼睛裡冒出來的眼神，就知道這貨應該是真不懂。
「聽過書嗎？隋唐演義？或者《說唐前傳》？」寧南道。
胖子搖了搖頭。
寧南想了想，又道：「那看過戲嗎？打金枝，或者貴妃醉酒？」
一聽到貴妃醉酒，胖子的小眼睛頓時就瞪大了，「看過、看過、在好幾個園子都看過……這是前幾年北方傳過來的……那花旦的身段……」胖子的眉毛立刻飛舞了起來。
寧南頓時壓了一下手，止住他的話頭，點頭道，嗯，裡面的唐明皇，就是唐朝時候的皇帝……
胖子眼睛頓時就亮了…哦…豁…就楊貴妃嘛！老師說得這麼玄乎…
寧南撇過了頭。
「唐末五代，各地胡人節度使紛紛占地稱王，率獸食人，天下民不聊生，」
前面的黃老頭繼續悠悠說著，
「後來，幸有趙太祖一條軍棍打遍四百軍州，又大興科舉，漢家天下這才終於又安定了下來……只可惜，當時我漢家已丟燕雲十六州……」
黃老頭說到這兒的時候，寧南發現前面的諸多同窗，包括褚胖子在內，終於挺了挺腰背，眼珠有些放光，似乎是終於提起了一些興趣，希望老師講講趙太祖打遍四百軍州的事。
但這一段黃老頭直接跳過了，繼續談起科舉的用處……眾人明顯有些遺憾地塌了塌肩膀，興致缺缺。
黃老頭在前頭背著手，踱了幾步，說趙朝有了科舉後，便再沒出現武將和節度使造反的事……這便是科舉大功。
但最後，雖然內政穩定，但北趙為金朝所滅，南趙為蒙元所滅，終成崖山之變……黃老頭嘆息了一聲。
胖子這時又湊了過來，皺眉道：「白玄兄，這趙後面就是元吧？元後面就是咱大梁太祖爺吧？」
寧南小聲笑著贊道：「褚兄真是好見識，知識淵博。」
胖子頓時得意道：「不瞞白玄兄，我看過《戰滁州》的戲，還讀過《英烈傳》。」
厲害……寧南點了點腦袋。《戰滁州》這齣戲講的是徐達在滁州打元將脫脫，《英烈傳》講的是太祖爺手下諸將，徐達、常遇春、沐英這些人的故事……胖子還不錯，至少知道本朝的事，還以為他真是文盲。
咚、咚、咚。
前方黃老頭敲了幾下桌子。他聲音抑揚頓挫，又語氣悠悠，到了這陣兒，總算說到前梁，談到八股了。
他平淡地說道，經過前人千多年的總結，前梁諸賢發現，越是大行聖人之道，我等讀書人的所思所想，所言所行，越是貼合聖人，天下便越是大治。
黃老頭悠悠道，諸位，這便是自我朝開始，科舉便只考八股的原因。
「何為八股？」
他緩了一會兒，又咚地一下敲了一下桌子，繼續道，「所謂八股，就是要為聖人立言。」
老頭踱著步子，
慢慢抬高聲音道：「諸位要記住，爾等是為聖人立言，而不是為自己立言。若是作出來的文章不合八股格式，不合韻律，不合聲調，哪怕不合字法，或是忘了避諱……爾等的八股就是一文不名！」
「諸位只需要懂聖人之道，不需要懂農桑，不需要懂商事，不需要懂木工、泥工、瓦工，也不需要懂歷史、術算、時政……只需要懂聖人大道！」老頭的聲音越來越急促，最後又沉下來一頓。
「至於……什麼是聖人大道？」
等了一陣兒，他掃了一圈台下的一雙雙眼睛，最後用不屑的語氣道：
「所謂聖人大道……就是四書五經那幾本書，再加上朱子的註解……對，你們沒有聽錯，就是這些東西，這些東西就是聖人大道，一字不能少，一字不能多……若是覺得自己背不會的，現在就可以離開了……老夫不願意收這等人的束脩。」
老頭的語氣淡淡的，但眾人心裡頓時變得有些凜然，學堂里響起不少咽口水的聲音……寧南身邊的褚胖子也咽了咽口水。
「莫怪老夫沒有提醒你們，」
黃老頭背著手，掃視一下眾人，
「若是爾等詩興大發，在裡面針砭時弊……」
「那就不是為聖人立言，而是心存怨懟，是禍國殃民，是張元在世、黃巢重生，是禍國殃民…是要被削籍的。」黃老頭仰著脖子，最後的語氣平靜而堅決。
中午吃飯的時候。
即便是褚胖子，也聽出來了黃老頭的怨懟之心，偷偷同寧南道：「若是在北朝，老師也說什麼聖人大道就這點東西這樣的話……怕是會被韃子皇帝切碎了餵狗，又把狗切碎了，再餵狗。」
北朝科舉也是作八股，而且比南朝的八股還要更八股……寧南頓時笑了笑。
黃老頭這番話確實算是離經叛道了，但也讓他獲益良多。
寫八股就是寫八股，要歌頌聖人，將自己變成聖人言論的傳聲筒，而不要針砭時弊，闡述自己的主張……這一點，他都是之前在韓老怪那兒，花了很長時間才徹底領悟。
這樣做的目的是，只有你變成了聖人傳聲筒，所思所想都跟聖人一樣，你才會安於貧困，才會忠君，才不會造反。
哪怕考不上，你也不會同張角一樣、同黃巢一樣造反…這樣一來，天下沒了造反的人，人人都安安心心種田，交稅，即便成了餓殍，也是安安餓殍，天下自然就大治了。
嗯…想法真好啊…寧南慢慢往嘴裡送了一口飯。
飯很硬，菜也一般，難吃得很…但他也仔細嚼了嚼，好好咽了下去。
確定自己確實能咽下去後，他舒了口氣…無聲地笑了笑。
下午的時候，黃老頭講了講八股破題的技巧。
到申末時分，又布置了幾道需要他們破題的題目後，今日的課業便結束了。
帶著家庭作業，放學了……寧南久違地迎來了這樣的體驗。
不過現在等在家裡不是老媽，而是老婆了……這倒又是一種嶄新的體驗。
放學後，寧二早早走了。
但胖子卻拉來了四個面色有些靦腆的年輕書生，一位位給他介紹了一下，最後笑道，白玄兄，晚上我做東，咱一起去小酌幾杯！
胖子擔心他拒絕，跑過來幾步，壓低聲音，說這幾個人都是誠伯兄介紹的，這一屆極有可能中舉甚至中進士！而且還比咱們早來幾日，可以藉機請教請教。
寧南頓時眼睛一亮……這自來熟的胖子，很有用的嘛！
但對面四人卻犯了難。四人都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衣服，身上還有幾處補丁，在太平私塾交的束脩都是家鄉會館資助的。
而這位褚斐雄同窗必是富貴人家，要是跟著人家一起去喝酒，難免囊中羞澀，只能靠人家出錢，這便不好了。
見四人為難，寧南打量他們一眼，大概猜出一二，應該是怕胖子挑貴的地方，然後找他們均攤為難他們，便笑笑道：「在下略通易牙之術，要不我等就借私塾的灶房一用，在下下廚，做幾道小菜，再買壇薄酒，在私塾小酌一二如何？」
自己做飯花不了幾個錢，這樣大家一起吃飯，就不怕誰突然提出要均攤了…畢竟自己也有過穿草鞋的時候，自然知道人家的為難之處。
眾人頓時一愣，隨即便連連點頭說好，多謝寧兄！…眾人的目光都帶著些溫和與感激…他們知道對方是大名鼎鼎的南北才子，也是頗有一番結交之心的。
但他們還沒動身，就聽到身後傳來知寶沒好氣的聲音：「不借不借，學堂只管午食，廚娘都走了，我剛打掃完，不借不借，誰來都不借。」他杵著掃帚，開始趕人。
眾人頓時面色訕訕。
褚胖子道：「既然這樣，那不如去我家，我家灶房大，廚子多……」
眾人頓時又低下頭，不接茬了……褚家是京城富戶，自己幾人穿著帶補丁的衣服，寄居在各自的同鄉會館，去人家這樣的大戶人家，怕是難免被人家看輕。
這時，四人中補丁較少的書生趙璟站了出來，朝寧南抱拳道：「不知寧兄所在的會館，是否有灶房可用？」趙璟目光灼灼。
這位南北才子身懷大才，但衣著全不似富戶，觀之有顏回之風。
想必在其同鄉的會館裡，也必是上上賓。
其餘三人眼睛也頓時一亮，看向寧南。
會館？寧南皺了皺眉毛，南京城把宅子叫會館嗎？
「有。」寧南點了點頭……家裡灶房當然是有的，「昨天寧某還自己下廚做了幾道菜。」
寧才子竟然真的親自下廚！果然有一簞食、一瓢飲的古君子之風……趙璟幾人面色一喜，立刻道：「那不知我等一同在寧兄所在的會館聚聚如何？我等均攤來買菜置酒，就是有勞寧兄下廚了。」
幾人頓時連連點頭，帶著期待的目光的看向寧南。
「呃……」寧南愣了愣，去我家啊？緩了幾秒後，他展顏一笑道：「好啊。」唔…倒是也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