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
白日裡熱鬧非凡的鳳仙大街此刻一片漆黑。
街上更夫拖著步子,敲著梆子,嘴裡一面打哈欠,一面喊著「子時已到」一類的話。
「這位兄弟,我大哥呢?」
李二賴穿著獄卒衣服,朝身邊另一位高大獄卒皺眉道。
高大獄卒一手壓著腰間的刀,低聲道:「二賴兄弟放心,寧兄弟就在寧府等你。」
「寧府?」二賴的眉頭皺得更緊了,他雖然沒來過南京城,但透過月光,前方那高大的皇城還是能認得清的。
他剛剛就在懷疑,出城的話,為什麼不往城外走,反而要朝著皇城,往城內走?
「我們現在是去我大哥家?不是出城?」二賴腳步慢了一點。
「不錯,」高大獄卒點頭道,「現在風聲緊,寧公子說,二賴兄弟先在他家躲上幾日,等風聲不那麼緊後,他再送二賴兄弟出城。」
「送我出城?你確定是送我出城?現在也確實是去他家?」二賴腳步一頓,頓時落後高大獄卒幾個身位,聲音微沉道。
高大獄卒面色一愣,回頭道:「怎麼?二賴兄弟,你連寧兄弟都信不過?」
二賴眼神一凝,兩手手指開始屈起。
方才在死牢,兩個獄卒來給他送宵夜,說是他嫂嫂送過來的。
嫂子確實是一日三餐都給他送飯,將食盒托獄卒送進來,飯菜都是特意在附近的酒樓現做的,又熱乎又好吃。
所以他也沒懷疑,只當明日便是堂審,嫂子在當斷頭飯送。
沒想到這時,一個獄卒由手揚起,直接打昏了另一個獄卒,蹲下來跟他說,他是大哥派過來救自己的,要他換上另一個獄卒的衣服,趕緊隨他出去。
二賴子當時面色掙扎。
覺得要是就這麼跟大哥走了,恐怕會連累大哥也成了逃犯,還連累了寧嬸子和嫂嫂。
但以大哥的為人,肯定不會親眼看著自己被砍頭,劫獄這種事,甚至劫法場這種事,大哥恐怕都做得出來。
這般一想,他只能一面罵讀書種子不靠譜,現在都還沒把自己其實沒帶刀這條線索告訴大哥,一面換起了獄卒衣服。
他想著出來見到大哥後,親口把這條線索告訴大哥後,就回獄裡去的。
走之前,再囑託大哥幫他給他爹養老,這樣一來,即便那條線索查不出什麼,大哥也不會幹出劫獄的傻事了……好不容易有了戶籍,還娶了妻……哪能把大哥拖下水?
但出乎他的意料。
越往外面走,事情就變得越來越奇怪。
李二賴將手指屈成拳頭,死死地盯著眼前這個高大獄卒:「我大哥不會這麼做的……不會把一個逃犯帶去家裡……干不出這麼蠢的事……他也不會送我出城……他只會跟老子一起出城……」
李家村最像土匪的李瘋子罵道:「你他媽到底是誰?」
高大獄卒眼睛微微一眯。
按住腰間的刀。
就在這時。
「李二賴!——」
一道白色身影突然從前方竄出,手裡揚起一根棍子,朝著二人跳腳罵道:「你竟然膽敢越獄!」
夜色太黑,借著月光,二賴子才勉強看清,愣了一下,「踏馬的,讀書種子……你怎麼在這裡?」
李宴亭將手裡的棍子攥得死死的,面色通紅地咬牙切齒道:「李二賴,還有你——」他用棍子指了指高大獄卒,「我已經派人去通報了巡城將士,他們馬上就會過來!奉勸二位,最好立刻滾回獄中,否則等巡城將士一來,你罪加一等!」
書生的牙齒發著抖,兩腿也在打顫,雖然心裡仍然認為是李二賴殺了叔公,但既然李二賴拜託他向寧南傳遞一個消息,念在畢竟從小一起長大的份上,他便到處去問寧南住在哪裡,可惜一直無果,加上又快宵禁了,便先趕了回來,想著寧南應該總會再來縣衙的,便守在了縣衙外……但沒想到,到了深夜,卻看見李二賴換上獄卒的衣服,正越獄而逃!
李宴亭面色生氣,心中卻在暗暗叫苦。
前面就是秦淮河,他擔心二人如果走水路逃跑,自己就跟不上了,沒別的辦法,只能搬出巡城將士的虎皮,跳出來阻止,實際上……自己哪有人可派,只能依靠大聲嘶吼,寄希望於巡城將士聽到罷了。
噌!
高大獄卒拔出刀,瞥了一眼手持木棍的書生,嘴角笑了笑……巡城將士,呵,這條街今晚都不會有人來巡城。
他又看了看握拳的李二賴,笑道:「你他娘還有點本事。」
李二賴眼睛一眯……把自己藏在大哥家,嫁禍大哥?
他吸了一口氣,先吼了一聲,「讀書種子!!!你他娘先跑!」他眼睛瞪起,「老子他娘現在就回牢里!等著被砍頭!」
旋即,他腳步一轉,就要往後面跑……
但這時,又有幾道身影從後面堵住了他的去路。
後邊的兩側鑽出來十來道身影。
個個拿著刀,刀鋒在月光下倒映著寒光。
二賴麵皮一抖,咬著牙道:「草!」他攤開握拳的兩手,振臂吼道:「來啊!」
高大獄卒冷笑一聲:「打昏他,綁起來,塞到那人家裡去。」
李宴亭這時候也琢磨出了一些不對勁來。
但拳與肉已經交鋒在了一起。
李二賴雖然夠狠,迎著對方的刀上,想著好歹奪下一把刀,但在他打了別人一拳的同時,便有三拳砸到了他的臉上和身上。
很快,李二賴就被這群人壓在地上,綁住手腳,嘴裡也綁了布條,只能發出『嗚嗚嗚』的不甘吼聲。
兩個拿刀的人面無表情,慢慢朝他走過來。
高大獄卒喊了一聲,「不要留活口。」
李宴亭掉頭就跑。
對方也快步追了上來。
巷子裡黑得很。
嘭!讀書種子絆了一下,摔了一跤,膝蓋嗑得一痛,他面色疼得扭曲,但也趕緊爬了起來。
寒光一閃。
刀砍了過來,李宴亭反應過來,轉身拿著棍子一擋,當!手臂一震,隨即便是酸麻。
書生頭上冒汗,心中叫苦不迭。
擋住一刀,拿住棍子,面對歹人蹬蹬連退數步,身體撞到了冰冷的牆壁。
夜色里,他貼著牆連連後退,身體已經靠近牆的邊緣。
「嘿。」冷漠的持刀二人看著他的樣子,忍不住笑了一下。
借著月光,看清這兩人笑臉的李宴亭心中一怒,「來啊——」
他眼睛通紅,舉起被砍出一道深深刀痕的棍子吼道,「老子不怕你們!」
說著。
他又罵了一句。
「草!」他揮舞了一下絕難擋下第二刀的棍子。
這是他平生第一次自稱「老子」,也是他平時第一次說「草」。
就在這時。
他感覺自己身體一輕……似乎被人從後面提起來,往後邊拉了過去。
噔噔噔噔!
他被人在後面扯著,腳步在地上蹬了兩下。
身體從牆的邊緣被拉著拐過牆角。
李宴亭本來渾身就已是汗涔涔。
這般被人從後面一提,心裡便更是絕望,身上汗水變得涼嗖嗖的,心也跟著涼了……要死在這兒了……李家村的讀書種子面色煞白。
這時,他身體一沉,後頭抓著他衣襟的大手鬆了開,雙腳落了地。
接著,他眼前一閃。
一道身影越他而出。
李宴亭眼神一怔。
這道身影手中拿著一件長條形的物體。
並將這長條形的物體端了起來。
這物體後頭,有一陣火光,還有一股燒焦的氣味傳入李宴亭鼻腔中。
隨即,兩道寒光一閃……那兩個拿刀的漢子舉刀朝那人劈了過來!
「砰!」
一道巨響如山崩般在李宴亭面前響起,他眼球一震,身體下縮,腦袋跟著嗡嗡!
霎時,一股溫熱的液體濺到他的眼睛裡,濺到他的臉上,腥臭氣傳來……血,別人的血。
其中一個拿刀的,腦袋開了花,身體軟了下去,另一個已經傻了,怔在原地。
借著月光。
他也看清了剛剛抓他衣襟人的臉……李家村的潑皮頭子……走狗屎運娶了一個天仙妻子……一個相貌甚至跟他那個沒良心妹妹有得一拼的天仙妻子……潑皮……大潑皮……
「寧…南…」李宴亭眼神有些怔,耳朵里還在嗡嗡,他喉頭一動,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有沒有發出聲音。
「啊。」
寧南應了一聲。
手一動,將已經發射完彈丸的火槍倒過來拿著,槍管灼熱,甚至有些燒疼了手心。
另一個持刀人這時終於從震驚中醒了過來。
「啊啊啊啊啊——王八蛋!」他面容扭曲,表情猙獰地朝寧南吼道。
猛一舉刀,朝寧南砍了過來。
但寧南握著槍管,早早舉起了槍托。
先於刀鋒之前。
他雙手一揮,在夜色里將槍托狠狠砸到持刀人臉上——
砰!
持刀人頓時身子一歪,踉蹌幾步,嘴裡噗的一聲,吐出血來,還掉了幾顆牙齒。
砰!
寧南又揚起槍托,朝著這人後腦狠砸一下,將這人砸倒這地!
鮮血從這人底下滲透出來,染黑了地面……該是死乾淨了。
寧南看了看癱倒在地的李宴亭一眼,慢慢吐出口氣,又用佩服的眼光看了看地上死得不能再死的兩人,唏噓地搖了搖頭,無語道。
「喂喂餵……主角誒……這你們都敢惹……死不死啊你倆。」
……
……
錦衣衛收拾了殘局,抓住他們不少人,可惜也逃了不少。
初步審問下來。
錦衣衛判斷,都是北朝人,粘杆處的。
寧南眼神一低地點了點頭。
「膽子真大啊……」他沉沉嘆了口氣。
錢思進只以為他在說北朝膽子大,立刻表示說,親軍都尉府一定會將這些人斬首示眾!
寧南嗯了一聲,默默點了點頭。
從二賴那裡拿到了二賴當晚其實沒有帶刀的關鍵線索,這一點,倒是讓寧南倍感欣慰……二賴的確沒殺人……他重重鬆了口氣。
命人將二賴送回獄中,並留下人問責牢頭,問責縣衙後,天邊已經泛起了魚肚白。
李宴亭的氣運倒真是強大……寧南又一次感慨。
趁讀書種子還沒反應過來的時候,他說,想不想知道你叔公死亡的真相。
讀書種子雖然腿都已經被嚇軟了,但這時候還是鼓足勇氣扶著牆站了起來。
寧南道,想知道的話,明天堂審的時候,你想辦法拖一拖,等我從李家村回來,不給讀書種子反應時間,說完他便走了。
……
在李家村農人都已奔赴地里,村里霧氣開始漸漸消散的時候。
寧南帶著人趕回了李家村,眾人拿了幾把鋤頭,一齊出了門。
他要去一趟後山,去驗證一個猜想。
這時,
他在路上碰到了一個意想不到的人。
寧南扛著鋤頭,腳步一頓,愣在了原地。
幾個背著布包,有說有笑的小孩從他們身邊路過。
明明自己才是村里人,明明自己才是李家村小學背後的真董事長。
但這幾個不機靈的小孩路過時,卻偏偏眼睛一亮,笑哈哈先向這個人行禮。
「哇——」小孩們生氣十足地朝那人鞠躬道,「學生見過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