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
寧南看著對方跟傻乎乎的學生們熟稔地打著招呼,面色愣住了,河邊濕潤的晨風一撲,眼睛癢起來時,才不住眯了眯,唏噓地吐出口氣來。
唔……
寧致遠。
侯府管事說這位公子出來踏青訪友了,卻沒想到對方竟然訪到了李家村。
而且……先生?
看那幾個孩子對他的稱呼,以及小臉上興奮的神情,明顯對方不是第一天來,雙方已經很熟悉了。
李興之前同他說,他給李家村小學找了一個不要錢的教書先生,水平還不錯,在學堂教好幾天書了。
他當時驚訝得很,沒想到世間還有這樣的書生。
倒是不想,原來這位免費的教書先生竟是堂堂侯府公子!即便不論出身,對方也是實打實的舉人老爺,能來教李家村小學,興校長還真是撿到寶了。
寧南斂去眼神里的凝重,扛著鋤頭,走近幾步,笑道:「誠伯兄,早啊!」
寧致遠回過神,朝他微笑了一下,氣質依舊溫潤如玉,「白玄兄,早。」
寧南也不知道這位論輩分該是他叔叔的誠伯兄到底知道多少事,但對方不挑破,自己自然也不會說,免得像北梔小姑姑一樣,憑白矮對方一輩。
李河兩兒子的墓在後山東側,他已經找李水牛問清楚了位置,但挖人兒子的墳是一件缺大德的事,就不讓村人帶路了,帶著錢思進幾個錦衣衛前往就行。
李家村小學也在東側,兩人同行了一段路。
「多謝誠伯兄了,」寧南一面走,一面笑道,「有誠伯兄在李家村小學當塾師,怕是村子裡日後出個狀元也未可知。」
來李家村一天後,偶然間發現了這個學堂,跟所謂的『校長』李興攀談一番後,便在學校當起了先生。
「教化天下就算了,」寧南搖搖頭,「他們長大後,不當睜眼瞎,能到韓各莊當個帳房,或是學門手藝,能自己一個人過活,或是哪怕繼續在村里種田,心也比別人多一竅,」
「看得懂朝廷布告,看得懂田間契約,不被人矇騙吃虧,飯就算沒白吃。若是還能能改革改革農具,愛惜愛惜老牛,那就算我們撿到寶了。」
寧致遠聽著眼前年輕人近乎父母心一般的話,眼神愈發溫和透亮。
「白玄果然是大善之人。」
「誠伯兄與褚胖子為友,他沒學到你半分氣度,你倒偷學了不少馬屁功夫。」寧南笑著調侃了對方一句。
馬屁功夫…呵…似乎是因為回憶起了不著調的好友,寧致遠啞然失笑。
二人走了一陣,寧致遠眉頭微皺地好奇道,說不知白玄兄為何會教孩童如此多的俗體字,以及一些簡化的數字和符號。
白玄兄所教的俗化漢字目前大概有千餘個,一本薄薄的小冊子,大體是收集了不少民間俗化的草書行書字,寫就楷體,學起來不難,但官用就不行了。
雖說用俗字只要避諱了,便相安無事。
但對方冊子裡,似乎有將一些儒家經典也全用俗字撰寫的傾向,來教予孩童,這事若傳出去,白玄兄可就有點在冒天下之大不韙了。
事情可大可小。
小則不斷會有迂腐書生上門問罪,大則是天子與朝廷大怒,將白玄兄下獄問罪,因為有改經的嫌疑。
無論怎麼看,君子不立危牆之下,這事都沒有必要,太過離經叛道了。
好在似乎白玄兄也不是不曉事的人,目前還只改了半篇《禮記·禮運》,再就是幾首詩歌,三字經和千字文倒也改了半篇,但這些都是蒙學之物,若止步於此,當也無礙。
不過,寧致遠能看出來,對方似乎有完全用俗字書寫的傾向。
寧南眼神有些意外。
俗字差不離就是簡體字了。
早在趙朝,民間通信就已有不少簡化的白話俗字了,只是一般不用於正式公文。
他倒沒想到對方竟然還會願意教簡體字,甚至教小孩阿拉伯數字,這舉人老爺倒是闊達不迂腐。
「誠伯兄以為這簡體字和繁體字……我們姑且這麼稱呼吧……優劣各在何處?」
「簡體字、繁體字……這倆名字倒是貼切。」寧致遠點著頭,沉吟一下後,道,「這簡體字倒是易於教學,雖說發音難教,但筆畫少,學生書寫起來快,可以快速寫幾個字出來,學起來興頭高……但是,」
舉人老爺話鋒一轉道:「簡體字筆畫少,必然就會出現同字不同義的情況,學生讀書,極容易讀出歧義,只能用於民間……」
「聖人之學微言大義,既落在義上,也落在字上,字都不一樣了,義就必然不同了,若一改動,這便是改經了。科舉亦是如此,所有的字均需以朱子註解為準。」
「更何況,前人所寫多是繁體,只習簡體者,怕是連前人之術都難以讀懂,何談繼往聖絕學?白玄兄,」
他嘆了一下,「……依致遠看,這簡體字,怕還是只適合書寫鄉野簡單的東西,不能用來做學問。」這便是規勸了。
寧南頓了一下足,眼神微微有些吃驚地看著面前的謙和書生。
這麼短的時間,這書生就把二者的優劣分析了出來,還勸誡自己,萬不可用俗字來寫儒家經典,足見此人技巧敏捷、思慮周全了。
扛著鋤頭的校董事長讚嘆道:「我校有致遠先生任教,還真是李興那小子祖墳開了岔。」
寧致遠眼神一黯,但很快又斂去,謙遜地笑了笑,等著對面年輕人的答案。
「那就不做。」寧南道。
寧致遠一愣。
有些不明白對方話里的意思。
寧南笑道:「既然簡體字不適合用來做聖人學問,那就不讓它來做便是。」
「誠伯兄放心,這些俗化字自然不會用來書寫聖人大道……我當時也是沒有辦法,蒙學的話,三字經和千字文這些朗朗上口的讀物自然是最好的,我雖多教他們俗體字,但也希望他們沾沾文氣……嗯,後面我會自己編些東西,徹底的白話小說一類的。」
自己編點東西……寧致遠點了點頭,但眼神還是疑惑,為什麼呢?為什麼不直接用前人編就的蒙學讀物呢?
寧南將肩上沾著泥巴的鋤頭取下來,給教書先生亮了亮。
「誠伯兄,你可知發明這把鋤頭的人是誰?」
鋤頭?
對方話鋒一轉,寧致遠便壓下疑惑,看了看這把結構極其簡單,有著長長的木把和扁型鐵板的鋤頭,眼神微微一滯……這種簡單但卻偏偏活人無數的工具的發明者……他確實不知。
「不知道沒事,」寧南笑道,「我也不知道。」
「但是——」
他語氣微微沉了點,「誠伯兄,你覺得對於千百年來、一代又一代、千千萬萬個不識字的下地農夫來說,是孔夫子重要?還是發明這把鋤頭的不知名的人重要?」
嗯?誰更重要?
寧致遠表情頓住了。
「天不生孔夫子,萬古如長夜,那天不生發明鋤頭的人呢?」
寧南將鋤頭扛回肩上,又說了一句,然後笑了笑,自問自答道:「當然還是孔夫子重要……鋤頭只能讓他們種種地,飢一頓、飽一頓的活著,但聖人大道,卻可以讓他們舉子登科、扶搖直上、錦衣玉食、嬌妻美妾、日日笙歌、樂不思蜀……」寧南晃了晃腦袋,隨即眼神一頓,又默然止住,攤手笑道,「扯遠了哈。」
「誠伯兄,」寧南最後道,「你就把那簡體字看作鋤頭,讓它為百姓干點不中用的、被聖人大道瞧不起的活就行了……」
「或許有朝一日,這俗體字一徹底推廣開,他們習文寫字,便也能像揮舞鋤頭一般簡單……」
此時二人正站在一處田壟上。
這樣的時節,放眼望去,田裡已是一片金燦燦的接天麥浪。
此刻又正值朝陽初升,溫和的陽光將大地染成一片豐收的樣子,奪目漾人。
「呵……」
干點不中用的活……能讓千百年、千百萬百姓代代活命的鋤頭……這還能稱之為不中用的活嗎?
「習文寫字,能像揮舞鋤頭一般簡單……」
寧致遠盯著寧南肩上沾著泥巴的鋤頭,呆了很久後,他眼神一低,莫名其妙說道。
「梨洲先生……曾與我說,八股之害,甚於焚書……呵……我這平生所學……倒還真是……全丟了也不可惜了……」
呃……寧南眼瞳瞪大,梨洲先生靠教八股為生,私下卻這麼說?
「沒那麼嚴重。」寧南搖頭笑笑,「誠伯兄要是喜歡的話,我那兒正在編一本說文解字一樣的東西,大概有簡化後的三千個字,到時候,誠伯兄若是得閒,?正好有勞幫我改改,校對一二。」
寧致遠眼神低垂,沒有接話,最後只笑了一句:「白玄大善,吾心……甚慰。」
喂喂喂,這就有點長輩的腔調了啊!
……
……
青山隱隱處。
吭哧吭哧的聲音讓林間飛鳥在天空不斷盤旋,觀察許久,卻仍舊不敢落足。
飛鳥有著一雙小巧轉圈的眼睛,振翅間,正緊緊盯著下方的土壟。
土壟上,有一個六尺見寬的深坑,深坑裡正站了不少人。
每一句吭哧聲後,便有一片黃褐色泥土從坑中飛出來。
寧南累得滿頭大汗地坐在坑邊,不住用手背擦著眼睛。
輪流挖了一個時辰後……眾人終於將深埋地底的棺木挖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