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的惡劣程度震動了朝綱。
即將退位的天子發出滔天怒火,頒下的聖旨堅決而殘酷——
京城寧氏勾結北朝,販賣軍器,人神共憤!罪大惡極!
賊首寧廣迢、寧廣憲、寧廣邵,及雲湖營副將孔祥處極刑,不得赦,抄家、夷三族,傳首長江沿岸,以儆效尤。
兵部左侍郎去歲巡視沿江,竟對雲湖營之事毫無察覺,尸位素餐,遭天子貶斥,外放雲南曲靖任知府。
雲湖營總兵樊世威,御下不嚴,玩忽職守,褫奪總兵職位,暫留京城,以觀後效。
五軍都督府督察不力,罰俸一年,直屬上官都指揮同知張成玉下獄待查。
都督府左都督周天朝引咎辭職,請求致仕告老。天子不允,周天朝再請,天子仍不允,周天朝三請,天子無奈,恩准年不過六十的周都督卸甲歸田。
京城內清洗一番,京城外也不例外。雲湖周遭三縣、當地布政司、按察司、都指揮司、大大小小數百官員,無一不受到罰俸和申斥,並著令雲湖巡撫顧西川沿江巡查,徹查通敵北朝一事。
眾人嘴上雖然叫苦,心裡也在喊冤,但自然也明白,朝廷申斥是假,敲打是真。這個時候,眾人也只能打碎牙往肚子裡咽,做事規規矩矩,暫時不敢去掙一些不該掙的錢了。
要是此時被捲入風波,就不是殺頭這麼簡單的事了。
……
……
「原本薛炎他們的計劃是天衣無縫的。出手的是天理教,殺人的是李二賴,表面上和京城寧氏毫無關係。李二賴自己也認了,寧公子雖被算是主謀,但在僅有人證的情況下,頂多判個流放。寧公子活著,靖北侯便不會徹底翻臉,只不過寧公子繼承不了爵位而已。唔……便是屬下也不得不承認,他們算計得很好。」
大通街寧府書房內,穿著一身紅色飛魚服的秦元瑤一面給信王斟茶,一面嘴角帶笑道。
「但寧公子被冤枉下獄後,反其道而行之,以大罪脫小罪,從牢房裡出來,親自查案。這一著,遠超他們預料,他們便亂了陣腳。」
女千戶忍不住笑了起來,朱翠微也唇角微彎。
「……寧氏這幫人,雖然也勾結了北朝,販賣火藥,販賣軍器,但這次謀劃李家村一事,他們一直勾結的卻是天理教……那個溫良確實是粘杆處派去的,但卻與寧氏無關,是北朝拿到火藥配方後,得知寧公子火賊之名,想要提前殺掉寧公子……」
秦元瑤一面說,朱翠微一面斂去笑意,皺了皺眉毛。
小郎中早早便與她說過什麼技術傳播之類的話,她本以為自己已經足夠小心了,也再三叮囑過錦衣衛和工部。
但事情發生的速度之快、尤其是之簡單還是遠遠超出了她的想像。
尸位素餐。這四個字以往都是聽朝臣之間相互攻訐的話術,但到這個時候,不得不承認這是朝廷存在且普遍存在的事實……從官到吏,從將到兵,再到哪怕下面的工匠,都該好好整頓整頓了。
朱翠微手裡握著一卷書,心中有些擔憂。
北朝是不是真拿到了火藥配方,錦衣衛還在查,並且已經全面動起來了。即便對方真拿到了這種新的煉製之法,錦衣衛也在會北朝截殺對方的信使和工匠,盡一切可能不讓技術外泄。
不過…這只能算亡羊補牢了。還是要防患於未然才對。
下個月便要登基的女帝抿了抿粉紅色的嘴唇,眼神漸漸沉了下來。
這次,北朝粘杆處的狠辣倒是意料之中,但行動還是出人意料的。
他們的人手被錦衣衛盯著,不好出手,竟然就去請江湖人動手,這一下就跳出了錦衣衛的視線。
好在自己也給小郎中安排了人手保護,不然小郎中這次怕還真是會被對方得手。
最令她意外的。
還是天理教。
「又是天理教?」
「不錯,」秦元瑤點了點頭,「寧氏一魚兩吃。不止將火藥給了北朝一份,還給了天理教一份,讓他們謀劃陷害寧公子。」
「天理教三教九流雜之。那黑袍人掌握的,是一種巫術一般的伎倆,可以在一定時間內上控制人的心魂,但需要對方事先服下他們的藥。李二賴便是在李寶信家,喝了李河遞過來的茶,這才中了招,懵懵懂懂間招了供……靖北侯卻是提前服下了醫師公準備的一些解毒丸,又將酒水與茶水皆倒入了袖子中,這才沒有讓對方得逞。」
「那晚劫獄的獄卒等人,雖然他們確實是北朝人。功夫、口音也摸出來是北邊的,但經過用刑和盤問,這些人卻不是粘杆處的,而是天理教從北邊派過來的人。」
朱翠微淡如遠山的眉毛頓時蹙得很緊。
天理教這次的動作竟然這般大?還過來了這麼多人。
天理教多活躍於北方,怎麼如今在南朝也如此生事了,竟然還與寧氏這樣的大家族串聯了起來,還想謀奪火藥配方。
她淡淡道:「寧氏如何勾結上天理教的?」
女子面色雖淡,但眉宇間還是露出了一抹寒氣。寧氏勾結北朝,又勾結天理教,這寧廣迢,野心竟然如此之大?
讓天理教在南朝內部生亂,然後引北朝來攻,內外夾擊之下,他兒子以靖北侯的爵位領兵北上,再於前線倒戈,由此,他寧家便能在北朝撈個異姓王的王爵?
人心不足蛇吞象……想到這種可能,朱翠微眉宇間的煞氣就更濃了幾分。
但穿紅色飛魚服的女千戶這時候卻搖了搖腦袋,聲音微沉道:「並非寧氏找上了天理教,而是天理教找上了寧氏。」
信王眉毛一挑。
女千戶道:「我們從寧氏薛炎手下管事們的口供得知,大約二十日前,天理教的人主動找上門,告知寧氏,火藥坊的孫管事常去光顧雪腴樓,還欠了不少嫖資,寧廣邵也常去這家青樓……由此,二人便勾搭上了……想要拿到配方的是雲湖營的孔祥,孔祥暗地裡投降了北朝,他們給寧氏開了天價。天理教同寧氏搭上線後,說只要給他們火藥配方,可以替他們解決任何他們解決不了的麻煩…所以,寧氏才讓天理教謀劃,幫他們除掉寧公子……」女千戶一面理著思路,一面緩緩稟報導。
此刻正值午時,屋外金陽正濃。
……
……
「嘖嘖嘖,你倒真是命大,」
大通街福來酒肆。
靠窗的二樓雅座內,穿著一身閒散文士衣服的韓老怪,探出手給對面李家村的半個弟子添了杯茶,
「老夫得知此事後,還以為你這次鐵定要被流放了……還想著到時候要不要豁出命去救你出來呢!」
老怪嘟囔道,「倒是可惜了……」
茶香裊裊。
「怎麼?失望了?沒有給你這個老怪表演的機會?」
寧南鼻子裡哼出一聲,端起冒著騰騰水氣的茶杯抿了一口茶,冷笑道,
「放心啦,一群跳樑小丑啦……還想來算計我……呸!我當天就出來了!」
「嘖嘖,」韓清又搖頭嘆了嘆,自己也端起了一杯茶,「厲害,真是厲害。」
說著,他又半是得意般地笑眯眯說了一句。
「嗯,確實是跳樑小丑……」
寧南也得意地笑了笑,只是眼睛裡卻並沒有什麼笑意,心裡依然是極為沉重的。
過了一陣兒,韓清又唏噓地問了一些具體的事,問二賴怎麼樣了,寧南說,二賴出來了,驚魂未定,現在在他家休息。
李怡她們回李家村了,村正的屍身也帶回去了,在家裡停靈,明天下葬。
韓老怪說,他明天回村送送,寧南也點了點頭,說他明天也會回去。
老怪又皺眉問了一句,寶信老哥到底是誰殺的。
他當年在李家村,同李寶信交情不淺,兩人時常一起喝酒,他不富裕,酒往往是寶信老哥帶,他煎一條鹹魚下酒。
「李河,」寧南眼神一暗,語氣低沉道,「李河那畜生親手殺的村正……村正死了後,他才來叫的我……我當時在睡覺,二賴把他叫去後院,問到底是什麼情況,李河說了後,二賴一怒,就衝出去了……李河撿起了二賴在磨的那把刀。」
寧南聲音沉重,長長地吐出口氣後,才繼續說道,李河的兇器就是村正家的柴刀,殺完人,他就擦掉血,放了回去……縣衙一對照兇器,再加上李河又被抓起來了,一嚇唬,就什麼都說了……
寧南眼神唏噓,慢慢喝了口茶。
事情的真相自然沒這麼簡單,只是涉及寧家的私事,寧南便沒法同韓老怪說太多。
即便是老娘那邊,老娘也僅僅知道村正是李河殺的……若是讓老娘自家丈夫和公婆皆是橫死,怕是好不容易癒合的傷疤,又會一下被揭了開。
……二十年前,便是李河下毒害了他父親,後來又推祖父祖母下河,接著賊喊捉賊。京城寧氏的一個管事帶著人在下游等著,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這般做的目的,便是為了日後萬一伯公查了過來,一切事情看起來都像是意外。
只是他們不曾想,祖父水性極好,祖母雖然溺斃了,祖父卻仍然活了下來。
祖父背著祖母的屍體上岸後,便被趕過來的寧氏管家在他脖頸上纏幾圈帶水布條掐死了……這一幕,恰好被趕來救人的李寶信看到了,這才有了後面的事。
李河謊稱兩個兒子慘死,其實是被京城寧氏接到了京城府中,長大成人後,還被寧氏贈送了一家酒樓……怪不得李河願意為他們效死。
但當李河兩個富貴兒子被興哥兒揪出來,性命被自己捏在了手中,兇器也擺在他面前後……李河便再也沒有選擇了……李河被判斬立決,包括兩個富貴兒子在內的全家,都被流放……
咚!寧南默然放下茶杯。
斂去一些思緒,他抬起頭,拍了拍桌子,大聲催促店小二趕緊上菜。
「好嘞好嘞,寧老爺稍等、稍等……」店小二哈著腰,賠著笑臉,心裡卻在狂哮……娘嘞!他也不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怎麼一個多月前那個穿一雙草鞋、來投奔酒樓東家的貧寒書生,突然之間就成了住大通街、有一座大宅子、還乘馬車、今早還被東家親自出來接待的寧老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