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游的棉莊棉農想要彌補虧損,便要在價格上作文章。
殺頭的生意有人做,賠錢的生意沒人做。
收棉花的商幫和棉商,更是想借天災發一筆橫財,眼睛早就紅了。
囤積居奇是必然的。
掉腦袋也要囤。
素錦閣乃至江南大大小小的布號,面對的便是這般情況了。
只是作為皇商,素錦閣自然要比旁人艱難許多。
古色古香的雅間內,三桌現在只上了一些茶和茶點。
柳信站在寧南身後。
在寧南面前,他是跪地磕頭的小老兒,但在這些人面前,自然還是腰板挺直的素錦閣大總管。雖然有虎落平陽之嫌,但至少這幾桌人,還是不敢在他面前放肆的。
對於眼前這位年紀輕輕的新東家,柳信不知底細。
但能在南京城悄無聲息拿下素錦閣,這位新東家背後——怕是通了天。老頭自然不敢在新東家面前拿大。
又見這東家雖然年紀小,卻能扛事,老頭更是心存感激。只盼新東家可以去好好求求背後的人,讓素錦閣得以渡過此次的難關。
寧南命人搬過來一張方桌,他站在方桌前,手中的一疊紙往桌子一放,頓時發出一道沉悶的嘭聲。
「諸位,」寧南笑道,「關於在下的身份,想必諸位已經聽柳總管說過了,在下便是素錦閣的新東家,姓寧名南。」
這話一說,眾人臉上俱都浮現出和藹可親的微笑,拱手笑道,說些「寧東家好」、「久仰大名」、「寧東家年輕有為」的客氣話。雅間內的氣氛嘈雜熱鬧了起來。
寧南笑了笑,壓了壓手道:「諸位客氣了……明人不說暗話,江南遭災這是天災。棉花要漲價,自然無可厚非……我聽說現在便已經漲了兩成了吧?」他扭頭朝柳信問道。
柳信點了點頭道:「是,東家。但這些都是採買量很小的散單。」隨著大布行的需求釋放出來,棉花的漲價速度便會騰地一下起來。
現在各種布行商會也在與棉商博弈,以明後幾年的長期訂單為要挾,私下談妥一些訂單。
但棉商們也不是吃素的,一邊談這些單子的時候,一邊在各種渠道收即將收割的棉花。
這樣的事,以柳信的老道,素錦閣自然也在做。但想要完成今年的交貨任務,棉花缺口至少仍在七成以上。
普通農家織一匹棉布,大致需要三斤棉花。但素錦閣的布以細密著稱,一匹布要花掉五斤棉。
之前一斤棉的價格大約在二十文,而現在一斤棉的價格,已經漲到了二十五文。
隨著存貨越來越少,價格會越來越高,而價格越來越高的同時,棉商便會越來越惜售,從而讓市面上流通的棉花繼續減少。
寧南將手掌拍在方桌上的這堆紙上,笑呵呵道:「諸位,這便是在下請諸位來的理由了……諸位都是我們布行的老棉商。半年前、甚至一年前,我們便與諸位簽訂了採買協議,按照市價九成向諸位採買定量的棉花,份額也都分到諸位手上了,還向諸位都下了定……」
寧南笑容漸收,面色無奈地攤手道:「但如今的價格大家也看到了,素錦閣今歲碰到了大麻煩……」寧南憶往思今,聲音醇厚又略帶悲戚地打起了感情牌。
柳信和跟過來的田圭、方鴻才三人面無表情。
但眼角卻在抽搐,心中陡然嘆息:不該示弱啊!
這些人都是笑面虎、是豺狼,哪怕把朝廷和貴人搬出來嚇唬他們一通,也比示弱強。這樣的話,他們總得意思意思,平價賣個幾千斤棉花賣個好,東家這一示弱,不就是在說素錦閣底氣不足嗎?
底下眾人眼中頓時也起了戲謔之意……呵……到底是年輕。
眼前的情況,若是對方拿出大布行的氣勢,以未來三年乃至五年的採購量做賭注壓人,說如果不以某某價格重新簽訂採買契約,便再也不合作了。這般一來,大家興許還能談。
畢竟雖然素錦閣未必還能有三五年。但大家不知道你背後站著的是個什麼人,還會給你幾分面子意思一下,說不準你還能度過此劫。
比如,漲個五成價賣你之類的,但之前的採買量就不要想了。松江府一畝棉田也就產個八十斤到一百斤的淨棉,之前能賣你兩萬斤,現如今能以這個價賣你兩千斤就夠給面子了。其餘的棉花,那可就都是要翻倍賣了!
但你張口就是什麼「素錦閣不容易」,想讓大傢伙平價賣你,這不就是在泄底嗎?
有人的眼神里已經有了輕蔑之意……毛都沒長齊的書生,也敢來摻和這等動輒幾萬兩銀子的商事?
快去把你家大人叫來吧!
「諸位,」寧南吸了一下鼻子,擦了一下眼睛,抱拳道,「抱歉抱歉,寧某一時失態了。」
眾人頓時拱手,笑呵呵回應道,寧東家性情中人,素錦閣也是我等的大主顧,一榮俱榮,一損俱損,如今江南遭災,素錦閣身為皇商,肩負重擔,寧東家失態,也是理所應當之理。
寧南露出一個感激的笑容,笑道:「寧某……多謝諸位了。」
眾人頓時擺手一笑,面上的笑容燦爛得很。
「既然如此,」寧南鄭重道,「那素錦閣與諸位之前的採買契約……不知是不是可以作廢?重新簽訂一份固定採買價格的契約?」
呵,正戲來了……眾人心中冷笑,面上卻笑意溫和,連聲道,自然自然,貴布號下的定金我等會如數奉還,不傷感情。
如果寧南不向他們採買,定金就被對方吃了。
但不向他們買,向其他人買,市價也是高高在上,有之前的契約在,還有個九成的折扣。
但對眾棉商來說,此時作廢契約,反倒對他們有利。可以不用管這個九成折扣,還可以捂更長時間的貨,高價賣給別人。
至於這點定金……素錦閣這次算是死定了,說不定會變成一條瘋狗……沒必要招惹,早點撇清也是好事。
「呵。」
眾人內心戲謔,這酸書生恐怕還在做重新簽訂採買契約,我等以平價賣他的美夢!
隨即,寧南便讓面色衰敗的柳老頭把之前的採買契約拿出來,一張張、一戶戶對照一下,先潦草地新簽了一個退定的契約。
這個簽好後,便有不少人已經在盤算藉口離開了。
有的棉商後台不硬,可能還得平價賣個幾千斤,給點面子。但後台夠硬的,便是這點面子都不想給了。
「好,寧某多謝諸位,」寧南笑著拱了拱手,眾人頓時也笑著說,這是應有之理,寧東家客氣。
「接下來,」寧南繼續把巴掌拍在方桌上,「寧某就得和各位談談新的採買契約了。」
談吧……眾人表情淡然,一些體面拒絕的說辭也已經打好腹稿了。
寧南微笑道:「諸位,大傢伙都是自家人,寧某便不客氣了……寧某給諸位透個底,素錦閣的帳上現在還有五萬兩的銀子……寧某都帶來了……寧某這個人向來爽快……有口皆碑……唔,一百文一斤,寧某願意以五倍的價格……來收購各位手裡的棉花……」
「……」
「嗯?」
沉默。雅間內眾人表情凝滯,全部陷入了沉默。
眾人都是喜怒不形於色之人,這時的表情也是一般,讓人看不出情緒……過了一會兒,有人眼皮子顫了顫,有人看了看別人……似乎是沒聽清。
「啊?」有個掌柜似乎反應了過來,皺著眉頭,叫出了聲:「寧東家、寧東家方才是說……」
「嗯,」寧南點了點頭,砰,他握著拳頭在方桌上捶了一下,笑道,「方管事沒有聽岔,寧某說,寧某願以五倍的價格……同諸位重新簽訂採買契約……」
「當然,」寧南又笑著補充道,「這個價格嘛……只截止到寧某手裡這五萬兩活銀花完為止。」
……
……
銜月樓一處雅間內,竇淵笑呵呵搖著扇子,朝列席的一些商會頭面笑道。
「諸位,我聽說素錦閣在福來酒肆邀請了松江府的眾多棉商,打算重新簽訂採買契約……諸位覺得,」竇淵臉上笑意濃厚,「這寧東家——他能從眾棉商手裡,買到多少斤棉花啊?」
南京第一布行陳記的家主陳養軒捻了一下白花花的山羊鬍,笑道:「竇先生這是明知故問了……以素錦閣現在的情況,不重新訂契,松江府就還必須給他交這麼多棉……但若重新定契,今夜怕是能湊個三千斤的棉,就已經是眾棉商看在您這位老東家的佛面上了。」
列席的眾管事頓時一笑,連說陳老客氣了,我看吶,他能買到五百斤,便要來叩謝竇先生之前留下的香火情了。
這時,咚咚咚,有人叩門。
竇淵撇過頭一看……喔……他面上笑意更濃,來人是他專門安排的,打探福來酒肆那邊消息的管事。呵……該是來消息了……他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