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聽這話,朱嘉沐頓時眼睛一亮,心中暗贊,這寧夫人倒是個聰明的,明事理,把話給她分說清楚後,這麼快便做出決斷,幫她勸說她夫君,這一點倒是不錯嘛。長得還漂亮,算是賢內助,就是性子冷了點,不知道善不善妒。
一喜之下,小郡主也沒意識到,對方說的是『你想抽身嗎』,而不是『你想不想抽身,然後去廣府』。
「呃……」寧南面色遲疑了一下,正打算組織一下語言,看怎麼不傷情面地拒絕這位不請自來的小郡主。
但沒想到,這時翠翠婆娘卻點了點下巴輕聲道:「你想抽身的話,我可以讓戶部或者內監接手。」
誒?朱嘉沐面色一僵。
寧南眼睛微微睜大,呼吸頓時略略急促起來…喂喂喂!婆娘吶,你就是個錦衣衛文書,口氣這麼大幹嘛!
比老子還能吹……寧府一家之主麵皮一抽,趕緊裝作不在意道:「呵呵,都是一些小事,就不勞夫人掛心,去托人情了。」
寧老爺眼神一虛,額頭沁出一層細汗,語氣尷尬且不自然。雖然知道自家婆娘跟朱小姐關係不錯,可以去求朱小姐,然後讓朱小姐去求身為皇親國戚的朱員外,但婆娘的口氣還是大得有點嚇人了。
「托人情?」朱嘉沐僵了的面色頓時軟和下來一點,京城到底是京城,想必這寧夫人家世不錯,跟某位貴人或皇室有些關係。但如此看來,對方還是不希望夫君去廣府。
她嘴角一笑,臉上兩個梨渦微微蕩漾開來,微抬下巴道:「寧夫人未經朝廷政事,不知朝廷循例,故才會作這般想。
「要嘉沐說,只要令夫婿在京城,即便朝廷真的接手了白玉坊,即便寧先生在白玉坊一點份子都沒有,也無半分職務,
「但只要白玉坊一有風吹草動,接手白玉坊的朝臣,自然便會將過錯推諉到寧先生身上。
「寧先生身為草創之人,只要白玉坊一日不關,既欠銀兩又欠棉花的現狀便不會改變,寧先生將年復一年處於這兩頭欠的現狀之中。即便官員接手,他們也斷然不會讓寧先生輕鬆離去。」
對於這一點,朱嘉沐極其自信。
不管朝廷派誰接手白玉坊,那個官員都絕不可能放走寧南。時間越長,白玉坊的弊病便會越明顯,一旦出了岔子,誰來擔責?
所以,寧先生如果想置身事外,甚至可以說,如果想活命,必須遠遁京城,並有地方大員力保才行。
她相信,以寧先生才智,當也能想明白這一點才對。而唐王府,會是他最好的選擇。
朱嘉沐目光灼灼地看著寧南。
寧南看了看眉頭緊皺的翠翠婆娘一眼,又扭頭看向小郡主,略一思考,笑笑抱拳道:「首先,唔,多謝郡主一番厚愛。」
朱嘉沐一雙杏眼頓時變得亮晶晶的。
「但郡主多慮了。」寧南搖了搖頭笑道,「寧某不是如此不敢擔責之人,這白玉坊確確實實是要移交給朝廷。但這是幾天後,寧某解決白玉坊弊病之後再移交,而不是讓白玉坊帶著這麼大的一個坑去移交。」
小郡主神色一僵。
解決弊病?
如此大的弊病如何解決?
還是幾天後解決?
聽到小郎中笑吟吟的這句話,朱翠微緊蹙的眉頭這才慢慢舒展開,唇角變得微微圓潤。
「呃……」朱嘉沐嘴唇微張,皺皺眉毛疑惑道,「寧先生打算如何解決?」
寧南道:「大體的計劃已經擬的差不多了,但一些細則還要修改和斟酌,今日就不在郡主面前獻醜了,」他笑笑道,「過幾日,郡主看報紙便自會知曉。」
「唔……」朱嘉沐神情一凝。
她想追問一二,但見對方的表情,又覺得這般追問未免有傷大才之心,便壓下好奇之心。
不過多等幾日,這倒也無妨。
只希望最好是八月十四前。
八月十五便是信王府中秋宴,八月十四日她會代表唐王府去覲見一下信王,既賀中秋,也賀殿下登基。屆時,倒是可以開口討要一下這個顧太傅麾下的小幕僚。
計策雖定,但朱嘉沐還是想爭取一下,又笑道:「寧先生,即便這白玉坊的弊病先生能解決,但先生可莫要忘記,先生還欠著眾棉商三十多萬兩白銀,又欠著眾布商數百萬斤的百文價格的棉花。
「而如今,白玉坊的期票棉花價格可接近三百文,屆時,先生何來棉花賣與布商?又何來銀錢交予棉商?這兩者間的虧空,嘉沐想想都頭疼,先生真不打算現在就抽身?」
寧南抱拳笑笑道:「這一點就更是小事了,很快就解決了,真不勞郡主掛心。」
「郡主,」
這時,翠翠婆娘上前柔聲笑道,「天色已晚,不如郡主就在我家留飯如何?家中廚娘手藝雖不好,但尚且能入口。」
手藝不好還留飯…這便是趕客了。
朱嘉沐笑了笑:「本郡主約了客人在仙客居,還是不叨擾了。」
她最後朝寧南巧笑嫣然道:「那嘉沐便靜候佳音。」
寧南低頭抱拳,溫和道:「多謝郡主體諒。」
開了中門,將這位郡主禮送出門後,寧南這才眉眼一松,緩緩吐出口氣來。
這個時候,太陽已經變成了一個火紅橘子,倒映在前院小湖的碧波中,微風一動,碧波蕩漾,水裡的火紅橘子便也隨之起起伏伏。
吃過飯。
他和翠翠婆娘一起到了書房。
夫妻倆本就一人一張檀木書桌,連在一起。
兩人風格迥異,翠翠婆娘的書桌整整齊齊,寧南的書桌卻是一團胡亂,還不准別人替他收拾,說他是故意的,看似亂,其實亂中有序,知道自己想拿的書、想看的紙放在哪,心裡都有數,一整齊了,反倒在他心裡亂了,想拿什麼都拿不著、找不到了。
翠翠婆娘剛沐浴完,身上帶著清香,髮絲帶著水汽,赤著腳縮在椅子上,抱著右腿道:「你的寧氏商行開起來了?」
「我們的商行。」寧南糾正一句後,繼續道,「嗯,現在是兩個產業,《南城日報》和白玉坊。」他抽出一本《隆昌十二年科考草堂記》默默看著,隨口道。
婆娘點了點下巴:「北梔是一成份子吧?
「八月五日,你又拿了伯公送你的錢,便又分了兩成給靖北侯府?」
「嗯,」寧南沙沙地翻過一頁書,點頭道,「伯公不知道從哪聽說了素錦閣的事,送了三萬兩銀子過來,還說靖北侯府的帳任我調度。我收了三千兩,算入股寧氏商行的錢,兩成份子……北梔出嫁後,就一起給北梔了。」
翠翠右手支在黃花梨椅子的扶手上,托著下巴,淡淡道:「鎮國侯府占了兩成份子?」
「嗯,」寧南鎮定道,「八月六日的時候,賈伯母托秀秀送了錢過來,說但凡有難關,儘管向伯母開口。我收了兩千兩,算伯母入股了我們兩成份子。八月六日的報紙,我寫了一篇關於第二代鎮國侯的文章;七日的報紙,寫了一篇靖北侯的文章。」
寧南捏著書頁,笑笑道:「呵,還挺受歡迎的,不少人在說要我寫後續。」他手臂有些酸,不再舉書,而是將書放在書桌上。
閒談完,翠翠婆娘托著下巴,秋水剪瞳微微眯起,突然淡淡道:「你對朱嘉沐怎麼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