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進院內。
「咚咚咚——鏘鏘鏘——」
戲台上。
文場兩樂師拉三弦、彈月琴。
武場鼓師坐九龍口,鑼鼓喧鳴。
三通鼓響畢,金鑔一撥、鐃鈸一擦,悠揚激昂的戲樂便極有韻律地響了起來。
霎時,整座戲台場面大開!
演完五出劇目後,京城最著名的戲班子終於演到了某位客人點的大戲——《孫行者大鬧天宮》。
「噔噔噔——噔噔!」
奏樂起了後,身形似猴的武生身披明黃色圓領大襟、手持金紅長棒翻著跟斗上了台。
嘭!
漂亮的翻身落地後,頭戴紫金冠的猴子嘴裡『呔』一聲,長棒一掃,雙眼不斷一張一眯,抓耳撓腮,靈氣十足。
猴子臉上扮相是一個精緻『倒栽桃』,紅底為主、眼部勾白、耳鬢塗黃,好一副活靈活現的「毛臉雷公像」!
不過。
可惜,以往這番能博得滿堂彩的精彩亮相,今日此時卻是應著寥寥。
台下大群的觀眾里三層外三層的圍在後面一塊空地處,彼處的人群熱鬧嘈雜。
嘴裡喊著什麼「下死他」、「賈無敵」、「跳馬」、「兌他一子又何妨」、「莫非一場都勝不了嗎?」…之類的話語,好不熱鬧!
台下幾張桌子零星雖還坐著幾個人,但也不過是一面揉著烏青的額頭,一面與身邊人念念叨叨。
說什麼剛剛那局棋該如何下、如何下、「悔不當初」、「若是走了這步棋,又何至於此」……全然沒有把目光看向戲台。
台上武生嘴裡喊著「俺老孫今日執鐵棒、至天門、沖霄漢」,氣勢如虹,心裡卻在叫著苦。
眼睛往旁邊一瞧,班主也是一臉苦相,武生心裡一嘆,走了個游步,繼續念著韻白。
唱戲的雖是下九流,但不管台下有人沒人,掌聲幾許,登台便像將軍入戰場,總是要繼續演下去的,這般才不枉那日出日落、一日不曾綴的十年功。
這時,當武生唱到「那玉帝老兒欺我心中苦」的時候,一個人影扎入眼帘,武生炯炯有神的雙目頓時一亮。
一個明眸皓齒、扎著小辮的貴女突然衝到台下,似乎是跑了半天,此時氣喘吁吁,隨即貴女頭一抬,正往台上瞧。
「嘿!」
武生一下子精神抖擻,雙腿繃緊,正打算來個絕活,但尚未拔腿,便見台下貴女又將眼睛移了開,朝那棋圈看去。
武生心中一嘆,還沒來得及失望,又見那貴女做出了一番極為大膽的事……她、她竟然爬上了一張方桌!
那貴女像個小孩般,爬上方桌,正踮著腳往那棋圈裡面瞧,沒幾眼後,貴女便跳著腳、招著手喊什麼「賈松齡」、「賈松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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喊了幾聲後,貴女聲音一頓,隨即陡然變大、變得愈加興奮莫名,揮舞纖細白皙的手臂,嘴裡喊著什麼「侄兒」、「侄兒」……
在方桌上蹦跳的女孩苗若柳枝,聲如鶯啼。
武生一眼下去,雙目便不禁看得呆了,連早已滾瓜爛熟的詞都不由慢了幾分。
「嗝……」
摸著黑車,往對方棋盤上一拍,冷笑道:「程通判……將軍!」
那程通判彎著腰,瞪大眼睛上下一掃,幾個呼吸後,嘴裡「誒呀」一聲,猛地一拍腦門,指著寧南怒道:「老夫、老夫就知道你要下這一手!」
旁邊有人奇道:「那你不撤車來防?」程通判額頭有些腫,面色通紅地罵道:「防也是死,不防也是死,不如賭一把他沒看到……老夫上了車,再多三步就能贏他……」老頭還在耍賴,旁邊的人有的罵、有的笑、有的叫他快滾。
三壯的喉嚨啞了。
這時候只笑得哈哈的,拎著天青花紋的酒盅,給寧南倒酒。
老子喝不下了啊……寧南胃裡翻湧,心中叫苦,但還是接過了這個極沒眼力勁的憨貨少年遞過來的酒杯。
王府畢竟是王府,三壯這隨手拎過來的酒都是紹興女貞酒,也不知道是多少年的份子,入口純棉,後勁極大。再是海量,這般喝下來,也不禁頭大如斗。
就在他長嘆口氣,正要飲杯的時候,一抬頭,醉眼突然一眯。
「咦?」寧南使勁眨了眨眼睛,似乎是想要看清楚不遠處的一番景象。
耳邊嘈雜聲依舊。
夜風一吹。
腦袋和眼睛頓時清醒了幾分。
「姑姑?」他愣愣地吐出兩個字。
「咕什麼咕啊!賈無敵!」、「來!速來!本官已落子」、「老夫這一妙招,足以令小兒止啼!」這時候,旁邊幾桌棋,已經在吆喝他了。
寧南卻充耳不聞,揉了揉有些酸脹的額頭,又揉了揉惺忪欲睡的眼睛,把視線再次放了過去。
……
……
三進院。
鎮國侯府的四子上官昭被派了出去下棋。
場間納蘭若與公孫山長的縱橫十九道也到了接近收官的搏殺時機。
兩邊擅弈的人,會各自給周圍人解釋二人的高招。
朱翠微左側上首,東宮詹事孫承山也會時不時給信王殿下解釋幾句。
其實二人的招數,她大體還是看得懂的,但孫詹事給她解釋的時候,還是會時不時露出一副恍然的表情,笑著道「多謝孫老解惑。」
「不曾想,公孫山長的棋力竟然尤在鶴翁之上。」納蘭若捏著棋子,眼神變得微微凝重。
公孫玉柳鶴髮童顏,笑道:「納蘭兄,韋羨鶴這廝真以為他黑白子無敵,這些年痴迷詩詞去了。棋力不漲,豈不是應該?納蘭兄小覷老夫,倒是應有之理。但若以為下過了韋羨鶴,便小覷我江南人氏,這可有些不該。」
納蘭若搖了搖頭,笑了笑:「納蘭可不敢小覷江南,至少不敢小覷公孫兄。不過,我與鶴翁手談一局,該是不為人道才對,公孫兄何以……」
公孫玉柳捋了下須,淡淡道:「韋羨鶴收了東宮陳岳之一方古硯。允諾今日在吾之後,與納蘭兄見於此方棋盤。但前日他既輸給了納蘭兄,今日自是無顏再來,便把事情與陳岳之說了一下。」
「哈,」納蘭若頓時一笑:「那鶴翁歸還古硯了嗎?」
公孫玉柳道:「自是沒還。」
這話說完。
兩人便同時有些啞然失笑。
納蘭若這時眼神沉了沉,笑道:「就是可惜,鶴翁前日收了半個弟子,還傳了他那本《乙亥年韋羨鶴過江手談記》算是悉心教導了。可惜那人今日來不了。不然,讓他與公孫兄對弈一局,當有一番精彩。」
「喔?敢問納蘭兄,此人江南人氏邪、北朝人氏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