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說心裡隱隱約約有些猜測,不過驟然之間,從一位大梁親王口中親耳聽到這話,群臣還是悚然一驚,一顆心涼了半截。
被關在這不知名的鬼地方不知被關了幾天,對外頭事情一無所知。
想來信王殿下失蹤,外界該是滿城戒嚴,龍椅上的天子當施以雷霆手段了。
眾人心中雖憤恨,卻也覺性命之憂該是沒有的。
即便是北朝出手,也縱然不會悄無聲息在毫無勸降的情況下殺掉他們所有人。
即便有人犯上作亂,應該也就是羈押他們過了八月二十九日,讓信王無法登基,以讓天子換儲。
不過此時吳王這話一說,一股寒氣便不由從群臣的脊椎尾直冒天靈蓋!
造反?
齊王、齊王竟然直接反了?!
群臣面色登時煞白。
信王登基本就不受藩王支持,一直以來,宗室對信王這位女子繼皇位頗有微詞。
齊王鋌而走險,讓信王無法登基是有可能的。
不過……齊王、齊王竟然膽敢直接造反?
莫非是天子憂憤之下,遭了不測?已大行?
這樣的念頭出現在腦海,眾人渾身冰涼。
「殿下所言可真?!」陳岳之顫聲道。
吳王悲從中來,點頭道:「齊王、齊王兄掌握了宮闈禁軍,掌控了皇宮……小王被王兄安插在吳王府的賊子要挾……他們說、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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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子將大行……信王不知所蹤……北朝虎視眈眈,當此風雨飄搖之際,挑選幼主繼位絕不可行……按宗法制,天子一脈既以絕嗣……為保大梁安危、保朱家宗廟……他們問本王……是否、是否願意勸進齊王?」
「混帳!狗賊!」
一個白髮老臣鬚髮皆張,拍著欄杆吼道,
「其心可誅、其心可誅!身為親王、竟敢在這個時候傾覆社稷!還保大梁安危、保朱家宗廟……他朱恩松就是顛覆大梁的罪魁禍首!」
老臣面色通紅地一通痛罵!
瞎了左眼的年輕人獰笑一聲,踏步上前,舉起手中刀鞘猛然朝老臣胸口捅去!
「砰!」
饒是對方用的是刀鞘,這老臣被當胸這麼一撞,胸口頓時一痛,嘴裡『誒呦』幾聲,連連倒退幾步倒地。
「裘老!」
「裘大人!」
左側牢獄諸官大驚失色,趕忙上前扶住這位年近古稀的老臣,老臣捂著胸口,表情猙獰痛苦,這般一撞,該是胸口被撞斷了幾根肋骨。
眾人眼神憤恨地盯著這瞎了一隻眼睛的年輕人,大罵出口:「大膽狗賊!焉敢如此對待大梁忠臣!」
年輕人冷笑一聲,又退回了吳王身後。
吳王也面色大變,忙問裘侍郎如何了?
姓裘的老臣曾為禮部侍郎,故吳王仍以侍郎舊稱。
那裘老雖面上痛苦不堪,口中卻猶自大罵齊王不休。
群臣欽佩裘老忠義,面上和嘴上亦是憤怒不已,心中卻不免惴惴不安。
若是易儲,自己等人也不過是前途灰暗,不過若是齊王篡位,自己等人作為信王之臣……怕就真是殺身之禍了!
眾人左右四顧之間,眼神無不惶恐。
「起來。」
年輕人漫不經心地踢了吳王一腳,
「滾到裡面去。」
年輕人一腳踢在吳王身上,群臣雖忐忑不安,不過眼見吳王受此折辱,卻是下意識大怒,喝罵道:
「你這賊子何名?既敢傷我大梁老臣,還膽敢如此折辱我大梁親王!」
年輕人左眼上的刀疤跳了跳,僅剩的一隻眼睛冷冷瞅著眾人:
「老子興開陽,記住了,到了地府再念著老子名字去找你們的小皇帝告狀吧。」
興開陽不再理會面色慘白怒罵不休的眾人。
拎起吳王衣領就往裡面的牢房推去。
「狗賊!」吳王怒道,「本王但有生還之日,必替我大梁忠臣報汝相辱之仇!」
眾人聞吳王此言,不免眼中一熱,只覺這位大梁賢王當真是鐵骨錚錚、忠心可鑑。
不給齊王上勸進表,被賊人羈押至此,卻也不改傲骨,寧死也不助紂為虐,還憐恤我等忠臣,當真不愧是太祖子孫!
一時之間,感念之聲、對賊子的怒罵之聲俱都更上一層樓,響徹整間囚室。
「砰!」
興開陽腳一勾,將里室的牢門關上。
外頭的聲音才小了點。
他背一靠,抱著刀,默不作聲地靠在門上。
里室油燈點點。
兩側各有兩間囚室,關押了大約七八位女官和侍女。
走道盡頭處是一扇窗。
木窗已釘上木板。
僅有幾條縫隙,能看到外頭一片青綠,仿佛此地處在一片濃密樹林之間。
「呼呼」的風倒灌而入。
里室四周擺的幾盞油燈四面晃蕩。
吳王的影子。
灶君的影子。
在地板上隨著燈火的移動而移動。
兩道黑影有時拉長,有時縮短。
有時兩人的影子交疊在一起,有時兩人的影子又分得極開。
灶君一身黑衣,面具上的釉彩顯得鮮紅血腥。
他淡淡道:「見過吳王殿下。」
吳王冷笑一聲,卻不答話。
鐵柵欄後身穿大紅紋龍開襟襖的女子輕輕皺了皺眉頭。
方才里室的門沒關。
外頭的聲音她也聽見了,心中一驚的同時,卻也升起了許多疑惑……只覺怎麼可能?齊王竟然膽敢造反?
頭戴珠簾,臉上蒙著紗巾,儘管心中掀起驚濤駭浪,一雙杏眼卻依舊古井無波,渾然一副泰山崩於前而不動聲色的儲君氣度。
灶君轉過頭,平靜地朝女子道:「信王殿下,吾等既然已經迎來了貴王叔,那看來,貴朝的天馬上就要變了。」
信王道:「這位天理教的賊子,還請閣下勿要小覷了我大梁天子。」
灶君不置可否,抬了一下手。
興開陽踏步上前,朝對方遞去長刀。
「鏘!」
灶君拔刀出鞘。
里室寒光冷冽。
「信王殿下,在下給過你機會了,只是殿下不應草民之請,草民便只有讓貴朝換一個天子了。」
信王冷笑道:「敢於換天子,你倒當真是好一個草民!」
吳王本來見到信王在此處,表情驚喜交加,這時眼見這賊人拔刀,似乎是要對牢獄中的信王行弒君之事,不由大驚失色。
「狗賊!信王殿下乃我大梁儲君!你膽敢弒君嗎?!」
吳王面色通紅,上前一步,慨然怒吼。
灶君目光幽幽。
「信王殿下,草民亦屬無奈,不借殿下人頭一用,東宮群臣人心難安,大梁群臣之心難安,新帝坐不穩朝堂。」
咔。
興開陽拿出鑰匙,打開這間囚室的鐵門。
難聽的開門聲響起。
鐵門「吱呀吱呀」緩緩朝外開去。
里室的女官們紛紛大驚。
齊齊拍打鐵門,又罵又哭,恨不得以身相代。
女子身邊的兩個侍女也面色緊繃,齊齊站起身護衛在女子身前。
灶君提刀。
噔,噔,噔,緩步走入囚室。
吳王眼瞳驚愕,臉上布滿一副不敢置信的神情。
一面怒罵出口,大喊「狗賊!爾敢!」,一面想要往牢房裡面沖。
興開陽冷笑一聲,抓住他的衣領按在地上。
吳王渾身又已被繩索綁住,只能兀自大喊撲騰,目眥俱裂,卻半點動彈不得。
……
如果他們要對你動手,你就扯掉面紗,恢復本來身份,不用擔心誤我大事,唔,你死了才是誤我大事……頭戴珠簾的女子內心暗嘆,腦海響起了某個身穿綠衣的女子的聲音。
那女子當時一面看著別人給自己畫眉,一面冷冰冰跟自己說話……我才不怕誤你的事呢……她心裡暗暗惱道。
想是如此想,卻也是待見那駭人的灶君面具真的踏入牢房,朝自己舉刀,兩個侍女也害怕得身體發抖之跡。
她才摘下珠簾,扯掉面紗,露出一張膚色白皙、傾國傾城卻布滿殺氣的臉,恢復本來清脆明亮聲音,冷笑一聲道:
「狗賊!瞧瞧本郡主是誰?憑爾等這幾招下三濫的功夫!莫非還真想擒住我堂堂大梁儲君!」
灶君手中的刀一頓。
被按在地下的吳王罵聲亦停,眼瞳收縮,霍然抬頭。
……
……
燈光明亮。
朱翠微默默吸了口氣,將手中的一卷書輕輕放到書桌上。
隔了半晌。
從一張檀木椅子上站起身。
這間石室不大,她起身踱了幾步,從一個木架上取下一件金色軟甲。
展開摸了摸。
這件軟甲上原本有一個小小的破洞,是之前小郎中遇襲時,被賊人刺出來的,現在已經修補好了。
當時得虧有這件軟甲,才救了小郎中一命。
可惜小郎中這次遇襲,卻沒有穿這件軟甲。
她上午派人回寧府將這件軟甲取了回來。
打開一個布囊,將這件軟甲放入其中,又將這布囊系在腰間,想著等小郎中回來後,就得仔細叮囑他,以後萬萬不得脫下這件救命的東西。
又踱了數步,從另一處的木架上取下一柄長劍。
「鏘!」
寶劍出鞘。
石室內閃過一道寒光。
她透過劍面瞧了瞧自己的神色,從昨晚知道小郎中失蹤後,便一夜沒睡,神色確實有些憔悴了。
這柄長劍名逝水,是當年英年早逝的上官大駙馬留下來的配劍。
鋒利無雙。
她將逝水劍懸在腰間。
又耐心地在雙手小臂上纏上皮甲。
綠色衣裳內里早早穿了一件軟甲,倒是不用擔心。
穿戴完畢。
她吸入一口氣,又緩緩吐出來,一雙秋水剪瞳里有著幾縷揮之不去的血絲,本就消瘦的瓜子臉蛋此時愈發瘦了幾分。
轉過身,慢慢走到一處微微凹陷的石壁處。
探出白皙的右手,按住這石壁。
輕輕一用力。
石壁便如一扇門一般,緩緩被她推開。
明亮的光灑了進來,她眼睛微微一眯,過了兩息,才踏步走出石室。
前頭是一張紫檀書桌,桌上雜七雜八放著幾堆案牘,幾方硯台,還有一排短毫。
紫檀書桌後,端坐著一位鶴髮老嫗,老嫗抬頭瞧著她,眼神微微錯愕,隔了一陣兒,才像是明白了什麼似的,微微嘆了口氣。
錢思進正跪在桌前請罪,聽到後頭的響動,回頭一看,表情頓時愕然。
有著一頭銀髮的老嫗錦衣衛指揮同知顏與卿眼神複雜道:
「陛下,還沒到時候。」
朱翠微卻搖了搖頭:「大局已定,他們既然動了手,便翻不了身。」
她微抬下巴,一雙冷冽的眸子如長槍一般刺向想要勸阻她的錦衣衛指揮同知。
「京城就交給你了,」她道,「朕要出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