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瞧了瞧二賴和大黑的面色,見倆人面色還算是紅潤,二賴呼嚕聲也不小。
便放下了心,扭頭吩咐李興也去好好睡一覺,李興指了指外間,外間有一張榻,說:「春漁姊姊準備了被褥,我等下在那兒睡一覺就行。」
李興抬頭瞧了一眼寧南,見寧南眼睛都充血了,便催寧南趕緊去睡覺,這兒他看著就行。
寧南慢慢吐出口氣,點了點頭。
來到暖閣,春漁和秋暮置了屏風和浴桶,熱水廚娘也燒好了,倆小丫頭用柳枝沾了水,在他身上打來打去,小嘴念念叨叨:「打掉霉氣、打掉晦氣、菩薩保佑、邪祟無匿……」
寧南哭笑不得。
房間裡熱氣騰騰,眼睛被溫熱水汽一撲,登時舒服很多,見她們「施法」完後,寧老爺便吩咐她倆去到外間。他將身上衣服都除下來,進到浴桶里,溫熱的水一沾身,整個人身心便徹底鬆懈下來,坐進浴桶,往背後一靠,好好洗了個澡。
暖閣熱氣氤氳。
過不多時,春漁繞開屏風,紅著臉偷偷摸摸走進來,將老爺舊衣服拿走,放上新衣服。
她疊好舊衣服,小臉通紅,輕聲問了一句:「老爺,舊衣物婢子都扔了吧?」
說完。
過了幾個呼吸後,她見背靠在浴桶上的老爺沒有說話,便壯著膽子走了過去。
「老爺?」她輕輕喊了一句,老爺卻沒有回答她,婢女紅著臉皮走過去一看,見老爺仰面背靠浴桶,眼睫毛上沾著水珠,正輕輕顫動,嘴裡發著輕輕的鼾聲,小丫鬟咬了咬腮,眼神恍然,原來老爺已經睡著了。
……
……
日頭從東邊爬到西邊,掛到房間外一棵桃樹樹梢時,寧南才從床上悠悠醒過來。
他揉了揉眼睛,翻了個身,狠狠吸了口氣,再慢慢吐出來。
夕陽透過蚊帳,在床上灑下點點橘黃色的光線,翠翠婆娘要晚上才能回來,床上便依舊只有他一個人。
早上困得不行,竟然睡在了浴桶里,小丫鬟怕他著涼,紅著臉皮時不時幫他換水,被水聲吵醒時,倆丫鬟慌亂道歉,他迷迷糊糊揉了揉眼睛,才想起自己現在在哪兒。
讓倆丫鬟去到外間,他慢騰騰起身,換好嶄新的衣服後,回房又補了一覺。
出房門的時候,春漁和秋暮迎了上來,寧南瞧了二人一眼,見兩人神色奕奕,問了一句,二人說她們上午睡了一覺,中午見老爺沒起,她們又回去飽飽睡了一覺,寧南這才放下心。
三人一面朝著花廳走,春漁一面道:「老爺,上午公孫小姐來了一趟。」
寧南點了點頭,女弟子沒事就行,道:「公孫小姐有什麼事嗎?」
春漁點著小腦袋道:「公孫小姐好像很急的樣子,她要請老爺去一趟白鹿書院。」
「白鹿書院?」
寧南皺了皺眉毛,他還以為女弟子是帶了百八十兩子來感謝他的救命之恩呢。
春漁道:「婢子說老爺很辛苦,正在睡覺。公孫小姐便說,老爺醒來後,若是得閒,還請到白鹿書院一敘。」
寧老爺直接搖頭道:「沒空。」
倆丫鬟一聽,神情微微一喜,相視一眼,眼神俱都鬆了下來。公孫小姐當然是很討人喜歡的啦,但那個馮書生她們卻是恨之入骨,才不想老爺去什麼白鹿書院呢!
眼下一聽老爺直接回絕,心下不禁開心起來,聲音都雀躍了幾分。
春漁道:「嗯!婢子去給老爺準備膳食!」秋暮也眉眼一彎,笑道:「婢子去給老爺沏茶。」
寧老爺點了點頭,慢悠悠走到花廳。
剛一到花廳。
王管事便迎了過來。
「老爺,公孫小姐方才派人來傳口信,說若是老爺醒了的話,還請老爺去白鹿書院一敘。」
「剛剛嗎?」寧南皺了皺眉頭。
王管事道:「大約是申時時分。」
寧南抬頭看了看天色,天邊一片火燒雲,不過正慢慢褪去,天色即將入夜。
王管事知道老爺是在看時辰,低頭輕聲道:「老爺,現在是申末時分。」
寧南嗯了一聲,皺眉道:「太晚了,明天再去吧。」
女弟子上午親自來了一趟,下午又派人來叫了一趟,想必確確實實有什麼事。不過她一個富貴人家的女兒家,想來也不會真有什麼大事。
昨晚跟翠翠婆娘一面回城,一面閒聊的時候,翠翠婆娘說,向來高人風範的公孫山長聽說孫女丟了,鬍子都急白了三分,將公孫家家丁都派了出去,以幫寧府尋人的名義,尋他孫女,以免損了孫女名聲。
老人當夜坐馬車進宮,托天子幫他尋人。
孫女失蹤這樣的事若是報了官,去找縣衙或是刑部,名聲怕是頃刻間就毀了。
公孫山長名滿天下,又治家有方,長子在浙江任布政使,二品大員,次子在都察院當御史,還有一個年紀輕輕的長孫在四川眉州任知州,門生故吏堪稱遍歷天下,便是天子都要對他客客氣氣。
孫女失而復得,想必老人心裡後怕極了。
天大的事有她爺爺擔著,寧老爺並不擔心徒兒會碰到什麼天大問題,大到連她爺爺都搞不定。
他在花廳喝了茶,用了飯,秋暮端來金盆,春漁給他擰了熱毛巾擦手擦臉。
吃飽後。
他深吸一口氣,來到書房。
王管事上午派人去看了下,說江寧縣已經張榜,縣試日子定了,九月十五日,只剩半個月了。
房間裡點了幾盞油燈。
他心情有些緊張複雜地坐在椅子上,整理著林林總總的科舉資料。
有一些是自己買的,有一些是在柳葉巷私塾,從梨洲先生那兒抄錄的。
最珍貴的有兩份,一份是韓老怪給他弄來的,諸如《隆昌十一年應天府科考集錄》、《弘景年間十三縣案首抄錄集》、《天啟四年兩省錄》之類的,本本都是孤本,書店買不著,都是當時科舉中了的官員,相互之間傳抄、欠下人情抄錄留下來傳家,多一個人知道,科舉路上子孫便多一個對手。
第二份珍貴資料便是女弟子拜師時送給他的,厚厚一大摞,公孫家三代的科舉心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