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燈下,寧老爺捧著這一摞厚有一指的科舉心得,嘴裡嘖嘖嘆了兩聲。
女弟子的爺爺固然厲害,那個二十出頭便中進士的兄長更是人中龍鳳,但他略掃了掃這些心得才發現,女弟子父親,那位二品大員公孫大人應當才是三代人中最厲害的那個。
對方在科舉心得里大談特談該如何為聖人立言,每語中的,旁徵博引,文字深入淺出卻又不失風骨,看得寧南極有收穫。
尤其是,這位公孫大人對策論研究很深,寫了許多該如何寫好策論的心得,這個便極為難得了,連公孫山長留下的心得都大部分是八股,策論相對要少很多。
寧南整理了一下,撕下幾張紙,提筆記了記,將這些資料分門別類放好。
按他的理解,柳葉巷資料適合小三試,畢竟私塾突擊成分居多,到了鄉試,卻又有些勉強了。
韓老怪的資料有些看似是縣試題目,答那些卷子的人卻都是最終中了進士的人中龍鳳,水平自然比尋常通過縣試府試的人高出許多。
看他們的卷子,從字裡行間感受他們的思路,縣試府試看不出來,哪怕是院試可能都看不出來。
不過一到鄉試,難度陡然上升後,跟其他學子之間的差距便可直接拉開了。
到了會試,把韓老怪的資料和公孫家的家傳心得對照起來看,起碼能讓自己多個三分把握。
至於只考策論的殿試,女弟子父親的資料便極為重要了,寧南眼神羨慕,怪不得她爹當年高中榜眼。
他輕手輕腳放好這些資料,提起筆,鋪開一張紙,沾了沾墨水,取出一個之前江寧縣出過的題目,開始做起八股來。
資料也好,心得也好,這些都是死的。
不是說有了這些東西就包中舉了。
既要看,更要練,而且要反覆練習。
這其實便是他當前有些頭痛的點了。
練習最重要的事就是知道自己練得對不對。
沒有正確答案作對照的話,題海戰術能有什麼用?
梨洲先生直言,幫他們看小三試八股做得好不好的水平他是有的,鄉試可就不包了,會試更不可能,畢竟梨洲先生自己也就是中了舉人。
寧南嗅著紙上的墨香,皺了皺眉頭。
小三試的練習,自己寫的好不好,梨洲先生可以幫他判斷。
到了鄉試和會試,怕是就得再尋個有會試水平的老師幫他看了。
對方出鄉試會試級別的題目給他,並按照鄉試會試級別的標準看,給他建議,他跟著改。如此,自己的水平才能慢慢提高,讓他足以應付鄉試和會試。
科舉之途,無論怎麼重視都不為過……寧南長長嘆了口氣……能夠年紀輕輕中進士,哪怕只是中舉的人都是鳳毛麟角,往往都要蹉跎個十幾年甚至幾十年才有希望。
他認識的人里,有這個水平的人首推顧太傅和柳大學士。
可惜顧太傅在雲湖當巡撫,柳大學士在修史。
他們兩位百忙之中,能給他指導一兩篇就已是萬幸了。
想要兩位大人物像老師一樣時時指點他……他寫一篇,對方看一篇,並給出建議,他再寫,對方再看……這種高強度的練習自不可能。
寧老爺面色複雜地嘆了口氣,握筆的手卻絲毫不抖,想著走一步看一步,到時候厚著臉皮求一求。
這時。
外頭傳來一陣清脆的大呼小叫聲。
「師父!師父!……」
寧南一怔,得,女弟子來了。
他頭一痛,縣試快到了,他現在可沒時間陪對方下棋。
寧老爺想了想,打算如實跟女弟子說一下,等到科舉過後,再教對方下棋。
反正以公孫山長和納蘭文宗的棋力,區區兩三個月,怕是沒人能破得了那月桂棋局。寧南自忖也破不了。
膚色白皙的女弟子穿著白色條紋的書院衣服闖進書房。
寧南擱下筆,瞧了眼神焦急,額頭冒汗的俏麗女弟子一眼,心中一暖。
見女弟子身體沒受傷,心裡似乎也沒受傷,還是這般風風火火,他瞧著也挺開心。
「喲。」
他站起身,笑著伸個懶腰道,
「咋個滴?還真有什麼大事嗎?我還打算明天再去白鹿書院找你呢。」
上午親自來一趟,下午派人來了一趟,眼下又親自來了一趟。
看來這位女弟子真有什麼要緊的事,寧南便站了起來。
兩人之前在地牢一起經歷過生死,他說要「一刀捅死」對方的時候,女弟子不止理解他的苦心,還手一抬,自己將金簪抵在喉頭,說:「我不用你動手,我自己了斷自己。」
這一點,還真是讓他驚訝,甚至有些欽佩,真是個又聰明又剛烈的女子。
公孫蘅在春漁指引下,跑來書房,見師父沒事,正安然坐在書房寫寫畫畫,心下也一松,小聲吐出一口氣,不過眼下卻不是安心的時候。
她踩著皂鞋噔噔幾步上前,扯著寧南的袖子,眼睛裡要急出淚來:
「師父,你快跟我走!」
「怎麼了?」寧南推開椅子,踏了一步出來,「去哪?」
「去書院。」公孫蘅拉著他袖子急著往外面跑。
「咋個滴?」
公孫蘅眼圈急得通紅道:
「師父……月桂棋局、棋局……就要被那韃子給破了!」
……
……
白鹿書院坐落莫愁湖畔,坐北朝南,占地極廣,外頭有一條青石鋪就的長街,名「文曲街」。
文曲街上立著三塊金字黑底的牌坊。
第一塊牌坊高達三丈,上書『厚德載物』,乃復業年間復業女帝手書御賜。
第二塊牌坊比第一塊略高一尺,上書『聖人華表』,隆昌三年隆昌帝手書,以悼念在白鹿書院教書逝世的帝師虞章虞行庭先生。
第三塊牌坊更是白石所鑄,高達近四丈,上書『文曲佑國』,乃弘景初年,太皇太后請秦首輔手書,太皇太后親賜。
書院恩寵備至,得天獨厚,整座建築亦是青瓦白牆,雄偉壯觀,內藏乾坤。
建築整體沿中軸呈五進院落對稱布局,內有講堂、齋舍、祭祀殿堂、藏書樓林林總總數百間屋子。
還有一座三層的魁星樓高聳中央,是京城一景,書院學子、先生、以及訪客常於其上觀星吟詩,飲醉暢懷。
秋高氣闊,月色溶溶,冷白銀輝此時便正盡情傾泄在這魁星樓之上。
樓內亦是格外燈火通明。
魁星樓三樓之上。
一位身穿紅色條紋馬褂、頭戴瓜皮帽的十八九左右的少年居左,一個身穿白袍、眉頭緊鎖的中年書生居右,二人中間,置有一方縱橫十九道棋盤。
「啪!」
瓜皮帽少年在棋盤「入三六」的位置落下一顆黑如鴉青的黑子,淡淡笑道:
「張先生……您又輸了。」
瓜皮帽少年臉上笑吟吟的,公孫山長有言,能破月桂棋局者,便能向他提出一個要求。他的要求很簡單,便是拜對方為師,對方前幾日不允,他便同納蘭文宗學著下棋,來與公孫山長……一較高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