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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4章 月桂棋局(一)

2026-08-01 16:11:49 作者: 跳啊跳的青蛙

  魁星樓三樓燈火通明,人頭涌動,中央棋盤之外,大大小小坐了數十位身穿白鹿書院制式衣袍的先生學子。

  中間二人對弈之時,一方豎置棋盤位於北面一高台之上,有小廝立於其上覆棋。

  眼見這年輕的瓜皮帽落下這一子,場間一靜,隨即響起一片嘆息聲,眾人四顧相視間,眼神不禁有些焦灼。

  能夠在此落座的人若非先生大儒,便是學子中的佼佼者,不少還是本身便有舉人功名的年輕才子,對縱橫十九道還是頗為精通的。

  對方剛剛做劫,劫爭一起,張先生失了一手。

  二人相爭,又數手,張先生收官之勢陡然被破,對方劫活,直接破了張南山所守的月桂棋局。

  這並非對方棋力遠勝南山先生,易地處之,他也未必不能破對方所守的棋局。只是若只說此棋局,南山先生又確實是敗了。

  名為「張悠」、字「南山」的中年書生苦笑一聲,將手中捏著的白子投入棋盒,「噹啷」一聲脆響,這便是認負了。

  周圍一圈的白鹿書院先生學子見此一幕,有的唏噓,有的瞠目,卻又無可奈何,紛紛扭頭瞧向上首安然就坐的公孫山長。

  公孫山長白髮白須,相貌清癯,別有一番出塵氣度,眾人視線瞧過去,卻發現山長正兀自閉目養神。

  見山長並不說話,眾人喟然一嘆,不知道說什麼好。

  瓜皮帽少年眼睛透亮,相貌清秀,拱手笑道:「張先生承讓了。」

  張悠「呵」了一聲:「七公子好棋力,但張某自認並非輸給七公子。」

  他執白,作月桂棋局納蘭若。

  對方執黑,作公孫山長,破白子收官大勢。

  對方上午一敗,回去了一趟。

  下午又來,再敗,對方又回去了一趟。

  不曾想,戌正時分,對方第三次來。

  這一次,對方破了他所守的月桂棋局。

  並連破兩次。

  白鹿書院有二張,一是大儒張簡,善經史,二是他區區張悠,善弈善《春秋》。

  山長布下月桂棋局,自不是任誰來,都會與之對弈的,得先過了他張悠這一關。

  能過他這一關的,也就鶴翁、棋待詔宋涯、御史莫扈等寥寥幾人。

  「嘿!怎麼?你個黑痦子想不認帳嗎?」

  一聽張悠的話,瓜皮帽少年身後一個青衣小廝來了勁,上前一步瞪眼道。

  這小廝身材消瘦,兩鬢無發,頭戴小帽,一雙眼睛像是要從眼眶裡鼓出來般,有些嚇人,

  張悠左臉上確實長了一顆鵪鶉蛋大小的黑痦子,小時候常被人奚落,成名後自是沒人會拿這個取笑於他。這瓜皮帽少年的奴才卻是毫不客氣。

  張悠面色沉了下來。

  小廝又揮手道:「你都輸了兩局了,該公孫老兒下場了吧!」

  

  「放肆!」

  七少爺陡然扭頭喝道,

  「桂才,你個奴才哪來的膽子敢如此稱呼張先生和公孫先生?」

  小廝趕忙垂手,撲通下跪:「奴才知錯。」

  張悠不喜這小廝輕辱他,更不喜這二人一唱一和。

  對方看似尊重他和公孫山長,實則不過是唱一出拙劣的戲碼罷了。他哼了一聲。

  「七公子,張某雖敗,卻自認是敗在貴朝納蘭文宗,以及貴朝錢述文、劉敦、苻筠三位大儒手下,而非七公子本人。七公子,是也不是?」他眼神一厲,語氣微微不善。

  對方三次拜訪,棋風棋路卻時時有變。有同儕打探過,說北朝使團除了納蘭文宗外,錢劉苻三位大儒也在使團之中,這三位俱是這人授業恩師。

  七公子笑道:「張先生所言不錯,在下每逢一敗,俱是先回去一趟,請納蘭文宗和在下三位恩師襄助覆棋,拆解明白張先生棋路後,再來書院與先生對弈。這確實是取了巧了。」

  周圍響起一片輕哼聲和窸窸窣窣的討伐聲與不屑聲。

  不過倒也沒人起身大聲質問。畢竟無論如何,棋還是他自己下的。

  縱橫十九道千變萬化,對方即便有四位棋力高超的國手相助,應變之才卻依舊是他自己的。


  只是眾人還是替張先生有些不忿,畢竟看上去張南山確實輸給了一個年不過二十歲的少年。

  若是不拘泥於月桂棋局,二人真正對弈,這少年可就不是張先生對手了。

  少年微笑道:「不過……張先生也好,公孫山長也好,俱是德高望重、一諾千金之人,在下既然已勝過先生兩局。不知是否——」

  他望向上首閉目的公孫山長,恭敬抱拳道:

  「可請公孫山長親自出手,賜教一二?」

  周圍有人袖袍一揮,站起來道:「張先生輸了,還有我等呢?教訓你,又豈用山長親自出馬?」

  「正是!」

  「閣下是通過拆解張師兄棋路取勝,若換一人,閣下可就未必勝得了了!」

  「遠照兄所言極是!取巧的法子又豈是正途?」

  一時之間,群情激憤,一些脾氣暴躁的學子甚至站起身,瞪著眼睛附和。

  這七公子卻是不慌不忙,眼睛裡閃著一抹光,環視周圍一圈,笑笑道:

  「諸位,若是各位想要車輪戰的話,在下倒也無懼。只是在下擔心若是諸位與在下車輪戰,一個輸了,另一個就跳出來,說方才那人棋力不彰,還是某來教訓你……就如同方才諸位貶損張先生一樣……如此一來,白鹿書院多少國手豈不就成了二流之輩,這莫非不有損白鹿書院威名?」

  這話不僅在罵白鹿書院言而無信,還在罵書院仗勢欺人。

  眾人面色登時氣得通紅,一些養氣功夫甚佳的先生也不禁面上浮出怒氣。

  一人站起來氣憤道:「誰貶損張先生了?!」

  瓜皮帽少年悠悠道:

  「在下方才與張先生有言在先,三局兩勝,某勝了兩場,公孫先生便願意賜教在下一二。在下連勝兩局,可諸位還是千攔萬阻?這難道不是在貶損張先生?在說張先生言而無信嗎?」

  他聲音微微提高,環掃眾人一圈,有人與他對視,有人卻偏過了頭。

  他笑道:「依在下看,諸位不願意讓某與山長一戰,似乎……是害怕某一個北人當真破了山長的月桂棋局,從而得到山長的一個承諾。」

  眾人一聽,脾氣暴躁的直接喊道「憑你也能下過山長?」「不自量力!」「靠取巧又怎能下得過山長?」

  便是脾氣稍好的,也隱隱發怒:「某等豈會害怕你下過公孫山長?只是擔心宵小又使詭計!」

  眾人討伐聲不斷,音量越拔越高,可心中卻也實在有些戚戚,捫心自問,眾人確實很難否認……這人真有下過公孫山長的可能性,從而向山長提出要求,成為山長的入室弟子。

  眾人擔心的倒不是他本人,而是教這人下棋的人里有那位納蘭文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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